宫门口那两尊石狮子跟前的青苔,这几日被人踩得稀烂,今儿个总算是又见着了日头。
那跪着闹腾的老头儿没了,风一刮,地上的灰土卷起来,看着跟从来没人在那儿闹过一场似的。
“娘娘。”
方妈妈端着盏燕窝进来,脚步轻得很。
“外头递进来的消息,说是那沈镇北在城隍庙里病着。昨儿个沈祁遣人送了两回药去,听说是族议公事公办,药送到了便回了,没进庙里瞧一眼。”
沈青瓷正拿着把剪刀,在那儿修一盆水仙的叶子。
“嗯。”
剪刀“咔嚓”一声,剪下一截枯黄。
“他病他的,沈祁送药是沈祁的体面。跟我没什么干系。”
方妈妈把燕窝搁在桌案上。
“娘娘,这账……算是了了吧?”
沈青瓷抬起眼。
那双眸子里,早没了当年的戾气,也没了那些个翻涌的恨意,如今只剩下一片澄净,像是深秋的一潭静水。
“了没了吧,我心里头清楚。”
她把剪刀搁下,站起身来。
“备车。去墓园。”
……
沈氏墓园在城郊,背靠着一座小山,松柏森森的。
这会儿入了冬,那满山的叶子都落尽了,只剩下些枯枝在风里头打颤。
沈青瓷一身素色衣裳,披着件大氅,站在母亲的墓碑跟前。
墓碑上刻着“沈门柳氏之墓”六个字,字迹是当年她亲手描的,这会儿看着,倒像是隔了一辈子的事儿。
“娘娘,香点着了。”
青黛递上三炷香。
沈青瓷接过来,插进那香炉里头。
那青烟袅袅地升起来,散在风里,像是有什么话,也跟着烟一起散了。
“娘。”
沈青瓷开口,声音不高,字字清晰。
“他这辈子,也就这样了。病在城隍庙里,有口饭吃,有件衣穿,死不了,也活不好。”
她看着那墓碑。
“他当年把您推进火坑,拿您的命去换他的前程。那时候我小,护不住您。”
“这一世,我替您把账算清了。没杀他,没剐他,就让他那么活着。那是他自个儿挣的命数。”
沈青瓷伸手,在墓碑上轻轻抚了一下。
“娘,他的账,我这一世替您和他,都清了。您在那边,安心歇着。”
风吹过那松柏,发出一阵“沙沙”的声响,像是在应着她的话。
沈青瓷站了许久,直到那三炷香烧了大半截,才转身往回走。
“走吧。”
她走得稳当,头也没回。
……
夜里,坤宁宫的灯火昏黄。
萧景琰下了朝回来,今儿个有些晚了,他洗漱完,便看见沈青瓷坐在妆台前,手里捧着个旧匣子。
那匣子有些年头了,边角的漆都磨秃了。
“还在看那玩意儿?”
萧景琰走到她身后,弯下腰,下巴抵在她肩头上。
“朕瞧着你这几日,倒是比前阵子松快了些。”
沈青瓷没躲,只把匣子打开。
里头零零碎碎地躺着几样东西。
一枚并肩之约的玉牌子,一张写着“静水流深”的旧笺,一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账册,还有几枚当年生母留下来的铜钱,以及一根素银簪子。
她一样一样地拿出来,拿在手里过了一眼,又一样一样地放回去。
“这匣子里,攒的是我这么多年的底气。”
她把那根素银簪子搁进匣子里,“叮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当年在侯府里,我靠这些个念想撑着,没让自个儿疯掉。后来进了宫,我还是靠着这些个念想,一步一步走到今天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。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?”
沈青瓷合上匣子,把那盖子扣实了。
“如今我攒了这么多年的底气,不是用来恨谁的。恨太累了,耗人心神。我清了账,心里头就腾出地儿来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萧景琰。
“腾出来的地儿,该装点别的了。”
萧景琰听了这话,忽然伸出手,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。
那掌心热热的,有茧子,是常年握笔握出来的。
“这一世,你从十四岁走到今天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,问了一句:
“值么?”
沈青瓷眨了眨眼。
她想起了当年那个在侯府佛堂里,跪着求父亲看一眼的闺女。想起了那个被推进火坑,连命都保不住的女人。想起了这一生,她咬牙切齿、步步为营、拼了命挣出来的这条生路。
她笑了一下。
那笑是从眼底泛上来的,实实在在。
“值。”
她说。
“怎么不值?我不再是那个被推进火坑还不自知的傻丫头了。我清了账,挺直了腰杆,走到这坤宁宫里,坐在你面前。”
她反手握住萧景琰的手。
“往后,就是过自个儿的日子了。”
……
第二日,太后宫里。
太后今儿个气色不错,正坐在榻上,手里捻着串佛珠,看着沈青瓷进门。
“来了。”
太后招了招手。
“过来,坐这儿。”
沈青瓷依言在太后对面的锦凳上坐下。
太后看了她半晌,那目光里头,带着点打量,又带着点感慨。
“哀家看着你,从当年那个在侯府里挣命的丫头,一路走到今儿个。”
太后把佛珠往腕上一套。
“那时候,你天天紧绷着一张脸,像只随时要咬人的小兽。哀家就知道,这丫头心里头憋着劲呢。”
沈青瓷垂下眼。
“是太后教得好。”
“少来这套。”
太后摆了摆手,笑了一声。
“哀家没教你什么。是你自个儿,硬生生把那条死路走通了。如今看你在宫里坐得稳,那腰杆挺得直,哀家心里头踏实。”
她伸出手,在沈青瓷的手背上拍了拍。
“账清了,仇报了,那口气也该散了。往后,该过自己的日子了。”
沈青瓷心头一动。
“太后说得是。”
“嗯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往榻上一靠。
“去吧,趁着还年轻,好好跟皇帝过。这后宫里的日子,过得是人心。心里头没债了,日子才叫日子。”
……
从太后宫里出来,外头的日头正好。
初冬的风有些冷,但那阳光照在宫墙上,金灿灿的。
青黛跟在后头,小声嘀咕了一句:
“娘娘,太后这话,听着让人心里头暖和。”
沈青瓷没回头,脚步往前迈着。
“是啊。”
她看着那宫道尽头的天光。
“该过日子了。”
正走着,前头忽然跑来一个小太监,手里举着只风筝,跑得气喘吁吁的。
“娘娘!娘娘!”
后头追着的是萧思明那小子,一边跑一边喊:
“李蕴姑姑!别跑那么快!我的燕子!”
那风筝是个大燕子,糊得笨头笨脑的,在风里头东倒西歪。
沈青瓷看着那风筝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萧思明跑得近了,一头扎进她怀里,抱着她的腰。
“母后!你看我的燕子!父皇说,今儿个风大,能放得起来!”
他仰着头,一脸的兴奋。
沈青瓷低头,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珠子。
她伸手,把那孩子有些乱的衣领给理了理。
“那便去放吧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那蔚蓝的天。
“放高点,别栽下来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