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春的风一刮,御花园里那几株晚开的海棠花瓣便跟下雨似的,扑簌簌往下落。
“快!抓住它!”
萧思明这小子今儿个没穿那身拘束的礼服,一身宝蓝色的常服,手里拿着根树枝,正跟个猴子似的在花树底下窜来窜去。
后头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,那是皇长女萧思瑶。
“哥哥!等等瑶儿!”
萧思瑶手里捧着个锦盒,那是方才在园子里捡落花瓣用的,跑得气喘吁吁,脸蛋红扑扑的。
“等你走到了,花儿都谢了!”
萧思明回头做了个鬼脸,脚下一蹬,身子灵巧地一转,避开了一丛刚长出来的牡丹。
沈青瓷和萧景琰走在后头。
这会儿日头正好,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沈青瓷也没让人撑伞,就这么随意地走在那青石板铺的路上。
“你看他那皮样。”
沈青瓷看着前头那个上蹿下跳的身影,忍不住笑了笑。
“也就只有在你面前敢这么闹腾。若是换了太傅,保准坐得跟根木头桩子似的。”
萧景琰手里折着根柳条,漫不经心地甩了甩。
“男孩子嘛,那是得有点野性。若是整天闷在书房里读死书,将来怎么扛得起这大周的江山?”
他顿了顿,侧头看了一眼沈青瓷。
“倒是你,今儿个看着心情不错。”
沈青瓷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透过树叶洒下来的光斑。
“是不错。这园子里的花开得好,孩子们也长得好。这日子……过得舒坦。”
两人走到一处水榭边。
那水面平静得很,倒映着两岸的垂柳。
萧景琰忽然停下脚步,把手里那根柳条往栏上一靠。
“青瓷。”
“嗯?”
“还记得那年,在侯府那个偏院里,朕给你的那张字条吗?”
沈青瓷闻言,目光落在眼前这汪静水上。
“记得。”
她怎么会不记得。
那时候她还是个在夹缝里求生存的侯府嫡女,步步为营,连觉都不敢睡踏实。
“那是‘静水流深’四个字。”
萧景琰转过身,看着她。
“那时候朕跟你说,慢慢来,看得见。如今回头看,这一路走得虽然不算平坦,但总归是一步一步走到了这儿。”
他伸出手,握住了沈青瓷的手。
“那时候我说那话,是因为信你,也信我自己。如今看来,咱们都没信错人。”
沈青瓷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。
这双手,曾拨过算盘,握过笔杆,也曾在这漫长的岁月里,紧紧攥着那点子不灭的底气。
“是啊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每一步都踩实了,才敢说这话。若是那时候哪怕松了一口子,这会儿怕是也不知身在何处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,眼神忽然变得认真起来。
“我再问你一回。”
他盯着她的眼睛。
“从头来这一世,吃了那么多苦,受了那么多罪,值么?”
沈青瓷看着远处正在花树下打滚的两个孩子。
那两个孩子,身上沾满了草叶和花瓣,笑声清脆,回荡在这空旷的御花园里。
那是她的骨血,是她这一世最实在的指望。
她收回目光,看着萧景琰。
“值了。”
她笑了笑,那笑意直达眼底。
“不悔,也不亏。不是因为当了这皇后,坐上了这个位置。是因为这一世,我没白活。”
她把手从萧景琰掌心里抽出来,反手握住他的。
“我替自己活了一回。没被人推着走,没被人逼着活。这就值了。”
萧景琰看着她那明亮的眸子,良久,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好。值了。”
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咋咋呼呼的动静。
“父皇!母后!”
萧思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下来,站在不远处的一棵桃树下,手里抓着把落花。
萧思瑶正努力地往他身上爬,想要去够他手里的花。
“父皇,母后快来看!这树上有只好大的虫子!”
萧思明一脸兴奋地指着树干。
萧景琰一听“虫子”俩字,眉头一挑,刚要迈步过去看看是个什么稀罕物件。
沈青瓷却一把拽住了他。
“看什么虫子。”
她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。
“那是太子带出来的野性,你也跟着凑热闹?”
萧思明见父母没动,干脆把那一手的落花往天上一撒,拉着妹妹跑了回来。
“跑啊!父皇母后走不动啦!”
两个小家伙一人一边,像两颗小炮弹似的撞了过来。
萧思明一把抱住萧景琰的大腿,仰着头:“父皇,腿酸了,背背!”
萧思瑶则乖巧些,只是蹭到了沈青瓷身边,抱着她的手臂:“母后,瑶儿也腿酸。”
沈青瓷低头看着这一双儿女,心里头那点子柔软被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腿酸了?刚才跑得比兔子还快呢。”
她嘴上说着,身子却蹲了下来,把萧思瑶抱了起来。
萧景琰那边,也已经把那个八岁的“大狗熊”给扛到了肩上。
“走着!回宫吃点心去!”
夕阳西下,把那红墙黄瓦照得金灿灿的。
一家四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在那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,分不清谁是谁。
沈青瓷抱着女儿,看着前头那个宽厚的背影,还有肩上坐着儿子的萧景琰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“明儿个女学那边,该讲最后一课了。”
她轻声说。
“我那时候开山第一课,跟她们说,女子一生不该只有后宅那一方天地。”
萧景琰听了,头也没回,只那声音稳稳地传过来。
“这话,如今该让下一代去讲了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是啊。该她们去讲了。”
风吹过,卷起一阵花香。
“母后,那只虫子掉下来了!”
萧思瑶忽然指着萧景琰的肩膀喊了一声。
“哪呢?哪呢?”
萧景琰一缩脖子,差点把肩上的儿子给颠下去。
“父皇,那是片花瓣!”
萧思明拍着大腿大笑。
“父皇胆子真小!”
沈青瓷看着这爷俩闹腾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“走吧,胆小的父皇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