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偏西,那余晖像是调了蜜的金粉,把御花园里的红墙绿瓦都抹上了一层柔光。
跑了一下午,那两匹不知疲倦的小马驹终于歇了蹄子。
廊下的软榻上,萧思明和萧思瑶这会儿正睡得东倒西歪。两个小家伙也不讲究什么皇家礼仪了,萧思明的一只脚还挂在榻沿外头,随着呼吸一晃一晃的;萧思瑶则像个树袋熊似的,半边身子趴在哥哥腿上,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修好的风筝线轴。
沈青瓷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,身上披着件浅金色的斗篷,看着这俩孩子,手里端着盏温茶。
“瞧瞧那俩货,睡相一个比一个差。”
她抿了一口茶,嘴上嫌弃,眼底却全是笑意。
萧景琰在她旁边坐下,这块石阶让他二人坐得有些挤,但他也没让人搬凳子,就乐意这么挤着。
“差就差点吧,睡着的时候倒是像个人的。”
萧景琰伸了个懒腰,那骨头节发出两声脆响。
“哎,这一天天跟着他们折腾,朕这把老骨头都快散架了。”
沈青瓷侧过身,忽然伸出手,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。
“行了,别在那儿叫苦叫累了。才多大岁数,就老骨头了?”
她动作停了一下,指尖捻起一片沾在他肩头的落花,随后眼神定在了他的鬓角处。
那原本乌黑的发髻里,不知什么时候,竟夹杂了几根银丝。在夕阳底下,那几根白发闪着微弱的光,看着有些扎眼。
“萧景琰。”
“嗯?”
“你都有白发了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轻飘飘的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。
萧景琰愣了一下,随即满不在乎地摸了摸自个儿的鬓角。
“有就有了呗。这当皇帝的,哪有不操心的?没秃顶就算好的了。”
他说着,扭过头,盯着沈青瓷的脑袋看了一圈,忽然笑了起来。
“你也别光顾着说朕。你自个儿照照镜子,那鬓角也没比朕少几根。”
沈青瓷一听,下意识地理了理鬓发。
“胡说,我哪有……”
她嘴上反驳着,心里却清楚,他没瞎说。
这靖和七年,算算日子,她都快三十了。不是当年那个在侯府里为了几两银子算盘打得啪啪响的少女,也不是那个在三十里铺提着脑袋逃命的闺女了。
岁月不饶人,这话不假。但这岁月给的东西,却比拿走的多。
“有就有吧。”
沈青瓷收回了手,身子一歪,就那么顺势靠在了萧景琰的肩膀上。
那肩膀宽厚结实,靠着踏实。
“这白发是日子给的,不是愁出来的。我不嫌弃。”
萧景琰被她这一靠,身子微微僵了一下,随即放松下来,把自个儿的脑袋也往她头上顶了顶。
“你不嫌弃就行。朕可是听说,外头那些个命妇为了几根白发,能把御医馆的门给踏破了。”
“那是她们闲的。”
沈青瓷看着远处那被夕阳拉长的宫墙影子。
“以前在侯府的时候,我总觉得,活着就是算计。走一步要看三步,吃饭要看账本,睡觉要想明天的路。那时候我就想,若是哪天能不用算计了,那就是神仙日子。”
她轻叹了一口气。
“如今才知道,能这样坐着看日落,不用想明儿个谁要害我,不用想这笔账该怎么平,这也是赢来的。”
“是啊。”
萧景琰伸手握住了她的手,那掌心温热。
“赢了。赢了这天下,也赢了这日子。”
风吹过来,卷着几片花瓣落在两人的膝头。
没人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靠着。
廊下,萧思明忽然翻了个身,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:
“娘……风筝……断了……”
那声音含含糊糊的,带着点委屈。
沈青瓷听了,忍不住轻笑出声。
她站起身,走过去,给那小子把露在外面的腿搬回榻上,又把那滑落的锦被角给掖了掖。
“睡吧。”
她低声说。
“等你再大些,娘带你去女学。让你看看,娘以前是怎么教书的,那风筝该怎么放才飞得高。”
萧思明大概是听见了,砸吧了两下嘴,又沉沉睡去了。
萧景琰在石阶上看着这一幕,没动,只是那目光一直追着沈青瓷的身影。
“行,那朕也等着。”
等沈青瓷走回来坐下,他才开口。
“等着看咱们的闺女,还有这一代代的丫头,把这天撑起来。”
沈青瓷重新靠回他肩上。
“那是自然。桃李满天下,还得是咱们说了算。”
夕阳彻底沉了下去,只留下一抹深红的晚霞挂在天边。
御花园里的灯一盏盏亮了起来,照着那廊下熟睡的孩子,也照着这石阶上依偎的两个人。
沈青瓷闭着眼,听着耳边萧景琰那沉稳的心跳声。
这一世,值了。
萧景琰忽然动了动肩膀,低声说了一句:
“哎,朕觉着这腰有点凉,方妈妈把那老寒风的毯子拿来没?”
沈青瓷睁眼,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。
“那是为了让你护着腿,你非说那是老寒风。”
她站起身,把自个儿斗篷解下来,兜头给他盖在身上。
“凑合着盖吧,别冻着了。”
萧景琰抓着那带着体温的斗篷,嘿嘿一笑。
“得嘞,谢娘娘赏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