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德女学的门口，那两棵老槐树叶子黄了一半，风一吹，扑簌簌往下掉，铺了满地的碎金。
“先生来了！快快快，把那匾额再扶正点！”
里头正忙活着。一个穿着青布褂子、盘着头发的妇人正指挥着几个小学徒擦桌子。她约莫三十来岁，眼角有了点细纹，可那双眼睛亮堂得很，透着股子利落劲儿。
这是郭教习，当年永定县那个在石碑下认字的佃户丫头，如今已是这明德女学的执掌教事。
“得嘞，郭教习，这就好！”
小学徒手脚麻利地把那“桃李芬芳”的匾额擦得锃亮。
大门口，并没有那种净水泼街、黄土垫道的排场。
一辆看着寻常的青篷马车停了下来。
车帘子掀开，先下来的是个身量修长的男子，剑眉星目，一身玄色常服，腰间束着玉带。他回过身，伸手扶了一把里头的人。
“母后，小心台阶。”
这便是已长成的皇太子，萧思明。算算年头，他也到了该娶妻立储的年纪了，可今儿个，他就像个寻常人家的孝顺儿子，规规矩矩地陪着母亲出门。
沈青瓷下了车。
今儿个她没穿那繁复的凤袍，只穿了身宝蓝色的对襟常服，头上也不过插了两支玉簪。四十五岁的年纪，岁月没在她脸上留下什么刻痕，反倒沉淀出一种温润的气度，像块打磨好的老玉。
她站在门口，看着那块挂着“明德女学”四个字的牌匾。
二十四年了。
“先生！”
郭教习早迎了出来，也没行那跪拜的大礼，只屈膝行了个常礼，脸上全是笑。
“您可算来了。这帮丫头片子，昨儿个一听您要来，兴奋得半夜没睡，今儿个一早就起来梳洗，把咱女学的胭脂粉都给抹空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她，笑道：“那是她们爱美。你也辛苦了，二十四年，守着这里，不容易。”
“辛苦啥呀。”
郭教习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领着沈青瓷往里走。
“当年若不是您开了这女学，我又哪能从那田埂上走到这讲堂里？我现在回头想想，都觉得跟做梦似的。”
院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。
不是那些个还没开蒙的小丫头，而是一群早就及笄的年轻妇人。
有的穿着药童的服饰，背着药箱；有的穿着掌柜的绸衫，手里拿着账本；还有的穿着书吏的青衣，抱着卷宗。
这是当年首期那四十二名学生，今儿个回来了一半。
“沈先生！”
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紧接着，“沈先生”这三个字就跟炸了锅似的，此起彼伏。
没人喊“皇后娘娘”，都喊“先生”。
沈青瓷笑着点了点头。
“都回来了。坐吧。”
她走到上首那个铺着软垫的椅子上坐下，环视了一圈。
“看看你们，倒是都出息了。”
她指着一个穿着藕荷色衫子、怀里抱着个小丫头的妇人。
“阿秀，你这成衣铺生意如何？”
那阿秀原来是绣娘的女儿，当年差点被锁在针线房里一辈子，如今却是坊东最大的成衣铺掌柜。
她赶紧站起来，有些不好意思地拍了拍身上的衣裳。
“托先生的福，好着呢。如今京里那些个贵妇小姐，要做新衣，都爱往我这铺子里跑。我也带了几个徒弟，把当年您教的那‘立裁法’传下去了。”
阿秀拉过身后的那个小丫头。
“快，叫沈先生。”
小丫头脆生生地喊了一声：“沈先生好！”
沈青瓷招手让那孩子过来，摸了摸她的头。
“好。这手艺传下去，这饭碗就端稳了。”
正说着，郭教习捧着个红木匣子走了上来。
“先生。”
她把匣子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咱们明德女学二十四年的《桃李录》。从开山那年的四十二个人，到如今，三千四百一十二人。”
匣子打开，里头是一本厚厚的册子。
封皮上写着“明德女学桃李录”七个字，笔迹工整。
沈青瓷伸手翻开第一页。
那上头还记着当年的名字：郭氏、阿秀、赵家三娘……
翻到最后一页，密密麻麻的名字，籍贯遍及两京十三道。
有的是女医，去了北边军营救人；有的是女师，去了南边开蒙；还有的是女书吏，在各地衙门里整理卷宗。
“真好。”
沈青瓷手指在那名录上划过。
“这每一笔，都是一条路。”
萧思明站在她身后，看着那名录，忽然开口：
“母后，这路，值么？”
沈青瓷合上册子，抬头看着满院子的学生，又看了看身侧已经高过自个儿肩膀的儿子。
“值。”
她把册子递给郭教习。
“收好。下一程，该由她们自己走了。”
郭教习双手接过，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是，先生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，照得这书院里暖洋洋的。
阿秀忽然从袖子里掏出个小布包，递过来。
“先生，这是我刚从铺子里带出来的新样式的绣样，您瞧瞧？”
沈青瓷接过来，展开一看。
那上头绣的不是什么富贵牡丹，而是一棵树，树枝上挂满了果实，底下是几只正在玩耍的小兽。
“这叫‘桃李满园’。”
阿秀笑道。
“我想着，以后咱们女学的学生，都能像这树上的果子一样，结在这一方天地里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绣样，忍不住笑了。
“好个‘桃李满园’。”
她把绣样递给萧思明。
“太子殿下，替本宫收着吧。日后若是谁问起这女学有何功绩，便拿这个给他看。”
萧思明双手接过，折好，放进怀里。
“儿臣遵旨。”
他笑了笑，补了一句：
“这可比那些个歌功颂德的碑文实在多了。”
正说着，外头忽然跑进来个小宫女，气喘吁吁的。
“先生！殿下！宫里头来人了，说是史馆那边……”
她咽了口唾沫。
“说是《后妃传》定稿了，礼部尚书正等着请您去过目呢。”
沈青瓷听了，站起身，理了理衣摆。
“嗯。这字也写了，该去看看了。”
她往外走，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满院子的桃李。
“郭教习，下回若是再编这名录，记得把那新来的几个蒙童名字写工整了，别跟狗爬似的。”
郭教习一愣，随即笑弯了腰。
“得嘞！先生您放心，下回准保给您写得漂漂亮亮的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