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馆里头那股子墨味儿,是一年比一年重了。
几个老翰林正围着那张紫檀木的大案,手里捧着刚装订成册的《本朝后妃传》定稿。这书今儿个就要封卷,送进宫里去呈给帝后过目。
“我说老张,这最后一卷,咱是不是还得再磨磨?”
一个头发花白的史官皱着眉头,手里拿着支笔,在那封皮上虚点了两下。
“这‘孝仁’二字,乃是礼部拟的。可这书里头记的事儿,当年咱们可是有不少人反对过的。如今写进去,那不是把咱们当年的脸面往地上摔吗?”
旁边那个被称为老张的史官正给砚台添水,闻言头都没抬。
“摔就摔了吧。当年邵大人还在的时候,不也说过么?‘当日臣劾其刻,今日臣服其正’。咱们做史官的,笔杆子要直,这脸面嘛,该认就得认。”
他放下水盂,拍了拍那厚厚的书册。
“这书里头,开女学、改律法、禁外戚,哪一样不是实实在在摆在那儿的?这一笔下去,是给后世看的,不是给咱们自个儿脸上贴金的。”
正说着,外头传来一声通报。
“皇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那几个老史官吓了一跳,赶紧把手里还没干的墨迹擦了擦,整了整衣冠,齐齐跪了下去。
沈青瓷一身宝蓝色的常服,缓步走了进来。她身后跟着萧景琰,今儿个皇帝也没穿龙袍,就穿了身玄色的常服,手里还把玩着两颗核桃。
“都起来吧。”
沈青瓷走到案前,伸手在那书册上抚了一下。
“这就是定稿了?”
那老史官哆哆嗦嗦地站起来,躬着身子回话。
“回娘娘,是。这是按照礼部的议谥,将您的生平扩为了三卷。开女学一卷,改律法一卷,禁外戚一卷。其余婚改、立户、边事等章,皆附于后。”
沈青瓷翻开第一页。
那字迹工整,透着一股子正氣。
她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一段引注上。那是当年邵怀恩在朝堂上的话,还有后来《中兴纪》里关于“帝后并书”的记载。
“反对者被说服的痕迹,也入史了?”
萧景琰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记上了。”
老史官擦了擦额头的冷汗。
“陛下,娘娘。史笔如铁,不敢有丝毫隐瞒。当年有多少争议,今儿个就得记多少。这般……才是真章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做得好。若是只写好话,那这书也就没甚看头了。”
她合上书,转头看向萧景琰。
“礼部那边,怎么说?”
萧景琰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搁。
“礼部尚书刚才递了折子进来。拟了‘孝仁’二字。”
他指着那书封。
“‘孝’以承先。当年先帝临终托付给你的那些条规,你守了二十五年,一字未改。这‘孝’字,你担得起。”
他又指了指窗外那隐约可见的女学方向。
“‘仁’以育民。这二十五年,女学桃李满天下,律改惠及兆民。这‘仁’字,也没人敢说什么。”
萧景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明黄色的册子,递到沈青瓷面前。
“这是谥册。朕已经用玺了。”
沈青瓷接过那本谥册。
封面上,烫金大字写着“孝仁皇后”四个字。
这四个字,定下了她一生的评语。
“孝仁……”
她轻声念了一遍,忽然笑了。
“若是当年那个在侯府算账的丫头,听见这四个字,怕是要吓得把手里的算盘珠子都给撒了。”
萧景琰听了,也笑了。
“她哪知道后来能走这么远。”
沈青瓷拿起案上的笔,在那书稿的末页,空白的地方,提笔写下了一行字。
笔尖悬在半空,落下时,字字有力。
*“我不过是替她们开了一扇门,路是她们自己走的。”*
写完,她把笔一扔。
“这行批注,让史馆留着。后世若是有人问起,这便是我的话。”
那老史官赶紧凑过去看了一眼,连连点头。
“娘娘此言,当为后世法。”
沈青瓷把谥册合上,递回给萧景琰。
“这书,留档吧。这谥册,你也收着。”
萧景琰没接,反而把她的手连着谥册一起握住。
“后世怎么写,是后世的事;眼下,你仍是朕的皇后。”
他握着她的手,力道沉稳。
“这谥册是你应得的,但这日子,还得咱俩过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眼底有些湿润。
“行。那我便拿着。”
她把谥册塞进袖子里。
“今儿个既然出来了,顺道去趟明德女学。郭教习说新来的一批蒙童,有几个字写得好,要去瞧瞧。”
萧景琰一听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你这刚拿了谥号,也不歇歇?又往学堂跑。”
“歇什么?”
沈青瓷转身往外走,脚步轻快。
“这‘孝仁’二字,可不是坐着就能得来的。得去看着那些孩子,才觉得这字没白叫。”
萧景琰跟在后面,出了史馆的大门。
外头秋风正起,卷起几片落叶。
“得嘞,那朕陪你去。”
他紧走两步,跟上了她的步子。
“顺便看看那新来的蒙童,字到底写得有多好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