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銮殿上，四角鎏金香炉烧着龙涎香，味道有些呛人。
楚清歌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，膝盖传来的刺痛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。她手里端着那杯酒，酒液清冽，映着头顶明黄色的华盖。
“喝吧。”上面的男人说。
声音很熟，那是她爱了十年的声音。
楚清歌抬起头。萧绝穿着明黄色的龙袍，站在九级台阶之上，面无表情。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，以前她以为那是帝王的威严，现在看来，那不过是居高临下的怜悯。
就像在看一只将死的蝼蚁。
在萧绝的右手边，站着一身凤袍的林若雪。那个女人正捂着嘴，眼里含着泪，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：“姐姐，皇上也是不得已……你就别怪皇上了。”
林若雪的声音哽咽，却听不出半点悲伤，反而透着一股子得逞后的快意。
楚清歌看着这两个人，突然笑了。
“哈哈……”
她笑得身子都在抖，酒液洒出来几滴，落在手背上，凉飕飕的。
“你在笑什么？”萧绝皱了皱眉，显出一丝不耐烦，“朕给你留个全尸，是念在旧情份上。”
“旧情？”楚清歌止住笑，目光锐利，“萧绝，你说的是哪一段旧情？是你落魄受人欺辱时，我变卖首饰给你筹措银两？还是你要拉拢禁军统领，我替你挡了那一箭？”
萧绝的脸色沉了下来：“过去的事，不必再提。”
“是不必提。”楚清歌点了点头，语气平淡，“因为我帮你铲除异己，如今朝堂上再无对手，我也该功成身退了是吗？”
萧绝没说话，算是默认。
“楚清歌，你不要怪朕。”萧绝背过手，看着大殿的飞檐，“你父亲手握西北三十万大军，拥兵自重。若是朕不收缴兵权，这江山不稳。你若是活着，那三十万大军就永远姓楚。”
原来如此。
楚清歌看着手里的毒酒，心里最后那一点念想也没了。
她以前怎么会觉得萧绝是真心待她？他是皇子时，她动用侯府的关系帮他铺路；他夺嫡时，她不惜背上骂名帮他传递消息。甚至为了让他坐上这个位置，她把楚家的底牌都亮了出来。
结果呢？
他坐稳了龙椅，转头就娶了宰相之女林若雪。理由冠冕堂皇：政治联姻，稳固朝堂。
而她，成了那个多余的人。
甚至，是一个威胁。
“好一个为了江山稳固。”楚清歌喃喃自语。
她看向林若雪，那个女人正依偎在萧绝怀里，眼里闪过一丝挑衅。
“姐姐，妹妹以后会替你好好照顾皇上的。”林若雪小声说道，“你也知道，女人嘛，终究是要依附男人的。”
楚清歌冷哼一声：“你也配？”
“大胆！”萧绝厉声喝道，“朕的皇后也是你能骂的？”
这一声呵斥，震得大殿嗡嗡作响。
楚清歌只觉得耳鸣。她看着这个曾经许诺要给她一世繁华的男人，只觉得恶心透顶。
那些花前月下的誓言，那些共患苦的日夜，在这一刻，全成了笑话。
她端起酒杯，指甲用力抠着杯壁。
“萧绝，你这辈子，也就是个靠女人上位的废物。”
萧绝脸色骤变：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楚清歌没理会他的怒火，仰起头，将那杯毒酒一饮而尽。
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，像是吞了一把烧红的刀子。胃里瞬间翻江倒海，剧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。
她痛得蜷缩在地上，五脏六腑都像是要被绞碎。
视线开始模糊，耳边传来萧绝惊慌的喊声：“传太医！快传太医！”
真是好笑，赐死的是你，急着救人的也是你。
你是怕我死得太快，这出戏还没演完吗？
楚清歌努力睁大眼睛，想要最后看一眼这个世界。她看到林若雪躲在萧绝身后，嘴角勾起一抹阴毒的笑。
那种笑，她见过。
当年她被设计陷害落入匪窟，也是这样的笑。
原来，从一开始就是局。林若雪早就入了局，只有她，傻乎乎地以为自己是那个救世主，结果不过是个耗材。
意识逐渐涣散。
楚清歌在心里发誓：若有来生……
若有来生，她定要让这对狗男女，血债血偿！
她绝不会再爱上萧绝这种人！
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，吞没了一切。
……
“小姐？小姐醒醒！”
“吉时都要到了，若是误了时辰，老爷又要发火了。”
耳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说话声，像是有苍蝇在嗡嗡乱飞。
楚清歌猛地睁开眼，大口喘着气。
没有剧痛，没有冰凉的金砖，也没有那令人作呕的龙涎香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粉味。
阳光从窗棂透进来，洒在红木梳妆台上，尘埃在光柱里上下翻飞。
这是哪儿？
楚清歌下意识地去摸肚子，那里完好无损，没有撕裂的痛感。
“哎哟我的小姐，您算是醒了。”
一个穿着粉衣的丫鬟凑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把梳子，脸上带着笑，“今儿可是大喜的日子，您怎么还睡得这么沉？”
楚清歌愣住了。
这脸……
这不是她的贴身丫鬟春桃吗？
春桃不是两年前被林若雪找借口活活打死的吗？
“春……春桃？”楚清歌试探着叫了一声。
“奴婢在呢。”春桃利索地拿起桌上的胭脂，“您别发愣了，侯爷在外面都催了三遍了。说是摄政王府的媒人已经到前厅了，这定亲的帖子马上就要送过去了。”
摄政王？
定亲？
楚清歌脑子“嗡”的一下。
她猛地转头看向铜镜。
镜子里映出一张脸，未施粉黛，却青春逼人。皮肤紧致白皙，眼角没有细纹，那是十六岁才有的模样。
十六岁！
她下意识地看向窗外。
院子里挂着红绸，仆人们进进出出，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喜气洋洋的笑容。
这是……定亲那天！
这一天，是萧绝刚刚掌权不久，那是他最意气风发的时候。他派了媒人来下聘，定下了这门亲事。
那时候她多高兴啊，觉得这就是两情相悦的证明。
可后来她才知道，就在定亲的前一夜，萧绝还偷偷见了林若雪。
那所谓的定亲，不过是为了彻底稳住楚家，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去架空她父亲的兵权。
上一世，她就是带着这份愚蠢的喜悦，一步步走进了那个深不见底的陷阱。
“小姐，您怎么了？是不是哪里不舒服？”春桃见她盯着镜子发呆，有些担心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，“怎么眼神这么吓人。”
楚清歌一把抓住春桃的手。
力道之大，让春桃疼得皱起了眉：“小姐？”
“今天……”楚清歌的声音有些沙哑，“今天定亲的是谁？”
春桃被问住了，奇怪道：“还能是谁？当然是摄政王萧绝啊。这可是您自己点头答应的，怎么睡一觉起来就忘了？”
果然。
真的是萧绝。
楚清歌缓缓松开手，眼神逐渐变得冰冷。
老天有眼，真的让她回来了。
上一世她死得那样惨，这一世，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。
萧绝想借楚家的势上位？
想利用完之后再像丢垃圾一样把她除掉？
做梦！
“把红绸撤了。”楚清歌突然站起身，语气冷硬。
春桃吓了一跳：“啊？可是小姐，这可是定亲……”
“我说，撤了！”
楚清歌猛地转身，抓起桌上的茶盏，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啪！”
清脆的碎裂声让外面的喧闹瞬间静了下来。
春桃从未见过自家小姐发这么大的火，吓得缩了缩脖子，脸色煞白：“小、小姐，奴婢这就去……”
“慢着。”
楚清歌叫住她，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撤了红绸有什么用？那媒人已经在前厅了。
萧绝既然想玩联姻这套把戏，那她就陪他玩。
不过，这次的游戏规则，得由她来定。
“不撤了。”楚清歌走到镜子前，拿起那支雕着海棠花的金步摇，“春桃，去把库房里那套赤金的头面拿来，我要戴最贵重的。”
春桃有些懵，摸不着头脑：“啊？小姐您平时不是最讨厌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吗？”
“那是以前。”
楚清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目光沉静如水，“人总是会变的。既然是定亲，那就要显得咱们侯府重视，免得让人小瞧了去。”
她要让萧绝以为，她还是那个对他死心塌地的楚清歌。
只有这样，这一刀捅回去的时候，才会更疼。
“还有，”楚清歌转过身，看着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，“去把父亲叫来，就说我有急事。”
“可是前厅还有媒人在……”
“就去！”楚清歌的声音不大，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春桃哪敢再问，连忙应了一声：“是，奴婢这就去。”
看着春桃跑出去的背影，楚清歌重新看向镜子。
镜中的少女容貌绝美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早已没了十六岁该有的天真烂漫，取而代之的，是属于前世那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的寒意。
萧绝，林若雪。
既然我回来了，你们欠我的债，咱们就一笔一笔慢慢算。
这时候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紧接着是管家兴奋的喊声：“大小姐！摄政王府送来的聘礼到了！好大的一箱子金银玉器，还有那一对玉如意……”
楚清歌听着这报喜的声音，只觉得刺耳。
她走到窗边，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红色花瓣，放在掌心轻轻一碾。
花瓣碎成了泥汁。
“好事？”楚清歌轻笑一声，将手上的残汁在帕子上擦净。
“既然来了，那就别想完好地走出这侯府的大门。”
她转身推开门，大步走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