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走到门口,脚步猛地顿住。
不行。
现在出去,若是带着一脸的杀气,怕是还没走到前厅,就要被那个老狐狸父亲看出端倪。虽然她是侯府嫡女,可在这个家里,除了死去的母亲,没人真正把她当回事。若是表现得太过反常,反倒会打草惊蛇。
她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转身回到了紫檀木桌前坐下。
大约过了半个时辰,屋外的喧闹声越来越大,偶尔还能听到管事扯着嗓子喊着“王爷吉吉祥”之类的场面话。
楚清歌听着这些声音,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。
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春桃惊喜的声音:“小姐!摄政王亲自来了!说是要见您一面,老爷正陪着在前院喝茶呢,马上就要到咱们这锦绣阁了。”
果然来了。
前世今日,萧绝为了表现“情比金坚”,确实是亲自跑了一趟闺房外,隔着屏风说了几句甜言蜜语。那时候她隔着屏风听他说话,心跳得快要蹦出来,连手心都在出汗。
可现在?
楚清歌冷笑。
“知道了。”楚清歌淡淡应了一声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。
春桃有些意外自家小姐怎么这么淡定,平日里提起摄政王,小姐哪次不是脸红心跳的?她也没多想,只当小姐是紧张坏了,连忙捧来一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:“小姐,奴婢给您梳头,这头面可是夫人当年的嫁妆,最能压得住场面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沉甸甸的金饰,点了点头:“戴吧。”
春桃手脚麻利,一边给她梳头,一边忍不住碎碎念:“小姐,您是不知道,刚才前厅那场面,啧啧,宰相府的大小姐也在,说是来送贺礼的,结果那脸色黑得跟锅底似的。摄政王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,直奔着您这边就来了。”
林若雪也在?
楚清歌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镜子里是一张精致却稍显稚嫩的脸,眉眼间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。她抬起手,指尖轻轻描摹着镜中人的眉眼。
上一世,林若雪就是在今天,当着众人的面哭诉自己与萧绝早有情谊,闹得满城风雨。而她,为了维护萧绝的面子,主动站出来把林若雪夸了一顿,还承诺以后会待林若雪如亲姐妹。
那一举动,被京城里的人传为笑谈,都说楚家大小姐大度,实则是个傻子。
“傻透了。”楚清歌低声喃喃了一句。
“什么傻透了?”春桃正给她戴上一支金步摇,没听清,“小姐是说这步摇太沉了吗?”
“没什么。”楚清歌移开视线,“春桃,待会儿人来了,你就站到一边去,别多嘴。”
“哎,奴婢晓得。”春桃应得飞快。
话音刚落,外头就传来了一声通传:“摄政王殿下到——”
楚清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,随即松开。
门被推开。
一道明紫色的身影走了进来。
萧绝穿着一身紫金蟒袍,腰间束着玉带,身姿挺拔,面如冠玉。那张脸,楚清歌看了十年,爱了十年,也恨了十年。哪怕闭着眼,她都能勾勒出他眉骨的形状,鼻梁的高度。
只是此刻,这张脸上挂着的笑容,实在有些刺眼。
“清歌。”
萧绝一进门,目光就黏在了楚清歌身上,语气温柔得能掐出水来,“听说你刚才不舒服?现在可好些了?”
他大步流星地走过来,甚至连门口的春桃都忘了打赏,一副急不可耐的样子。
楚清歌站起身,微微垂首,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:“见过王爷。劳王爷挂心,已无大碍。”
她低着头,声音平稳,听不出半点情绪。
萧绝却像是没察觉出异样,上前一步,伸手就要去扶她:“自家夫妻,何须如此多礼?”
他的手伸过来,带着掌心的温度。
楚清歌只觉得一阵恶寒。上一世,那杯毒酒灌下去的时候,这只手的主人可是站在高台上,冷冷地看着她抽搐。
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一步,借着去倒茶的动作,避开了他的触碰。
“王爷请坐。”
萧绝的手悬在半空,愣了一下。
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,似乎没想到楚清歌会避开他。但毕竟他是做戏的高手,面上很快恢复了那副深情款款的模样,顺势收回手,笑道:“清歌今日怎么如此客气?”
楚清歌端起茶壶,倒了一杯茶,推到他面前,嘴角勾起一抹得体的笑:“今日是定亲的大日子,礼数不可废。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萧绝的眼睛。
那一瞬间,萧绝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他好像在她眼里看到了什么东西。那不是十六岁少女该有的羞涩和欢喜,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幽潭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萧绝下意识地心里咯噔一下。
这种眼神……怎么有些熟悉?
就像……就像在很多年后的某个时刻,他高坐在龙椅上,而她跪在下面时看他的眼神。
不对。
萧绝晃了晃脑袋。定是自己最近为了筹备大婚太累了,竟然产生了这种错觉。眼前的楚清歌明明还是那个任他摆布的小丫头。
他掩饰性地咳嗽了一声,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愧疚感——虽然不知道这愧疚从何而来。
他从袖中掏出一个锦盒,打开。
里面静静躺着一枚玉佩。
玉质通透,雕刻着鸳鸯戏水的图案,是楚清歌前世最爱的款式。
“清歌。”萧绝单膝跪地,举起玉佩,深情地注视着她,“今日我萧绝,以这枚龙凤玉佩为聘,向你求娶。此生,定不负你。”
前世这一幕,楚清歌哭得稀里哗啦,感动得一塌糊涂。
可现在,她只觉得讽刺。
此生不负?
是啊,负的是你的良心,要的是我的命。
楚清歌看着那枚玉佩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。
如果可以,她现在就想把这枚玉佩摔在他那张虚伪的脸上,然后告诉他:去你的此生不负!
但她不能。
现在悔婚,父亲楚云山第一个不饶她。没有了侯府的庇护,她拿什么跟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斗?
想要复仇,就得先学会演戏。
她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底翻涌的恨意,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涩,伸手接过了锦盒。
“王爷厚爱,清歌……”
她顿了顿,抬起头,眼角眉梢忽然浮现出一丝极其清淡的笑意,那笑意不达眼底,冷得像冰。
“清歌,记下了。”
萧绝没听出她语气里的凉薄,见她收下玉佩,大喜过望:“好!好!那我就等着下个月初八,迎你过门!”
他说着,又要伸手去拉楚清歌的手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通报声:“林大小姐到——”
萧绝的动作一僵。
楚清歌眼底闪过一丝精光。
好戏,开场了。
她看着萧绝那一瞬间变得有些不自然的表情,轻声说道:“王爷,林姐姐来了,您不去看看吗?听说她身体不好,今日可是硬撑着来送礼的。”
萧绝眉头微皱,随即又舒展开,勉强笑道:“她是客人,你我也是正主,既然来了,就让她进来吧。”
楚清歌心中冷笑。
让他进来?
上一世,林若雪进来看到这一幕,可是哭得梨花带雨,说萧绝负心。
这一世,既然萧绝想演戏,那就演个够。
“既然王爷说了,那就请吧。”楚清歌转身,将那枚玉佩随手放在桌上,像是放一件无关紧要的杂物。
萧绝看着她这一动作,眉头不由得皱得更深了些。
以前她拿到这玉佩,可是要贴身收好,甚至睡觉都要握在手里的。今日怎么……
“清歌,这玉佩……”萧绝忍不住提醒道,“这是贴身之物,要好生收着。”
楚清歌正要答话,门口已经冲进来一道白色的身影。
林若雪穿着一身素白裙子,发髻上连支像样的簪子都没戴,一进门眼眶就是红的,看到萧绝单膝跪在楚清歌面前,身子猛地一晃。
“王爷……”她咬着嘴唇,声音颤抖,“原来……原来您真的在这里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看着林若雪这副做作的模样,嘴角微扬。
她没等萧绝说话,抢先一步,语气惊讶又带着几分关切:“林姐姐?你怎么了?这是谁欺负你了?今儿是我定亲的好日子,姐姐若是心里不痛快,可别在我这儿撒气呀。”
林若雪被这一句抢白堵得胸口发闷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:“妹妹这是哪里话,我是来给妹妹送贺礼的,只是……只是看到王爷对妹妹这么好,心里替妹妹高兴,一时激动才失态了。”
“哦?”楚清歌挑了挑眉,目光落在林若雪那双干涩的眼睛上,“激动?我看姐姐这眼泪,像是哭了好半晌了吧?”
萧绝见状不对,连忙站起身打圆场:“清歌,若雪她身子弱,你多担待些。”
楚清歌转头看向萧绝。
“王爷的意思我懂。”
她微微一笑,眼神却锐利如刀,“毕竟林姐姐和王爷也是青梅竹马,这份情谊,我若是连这点醋都吃,那这摄政王妃的位置,我也坐不稳当,是吧?”
萧绝没想到她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,整个人都愣住了。
这还是那个在他面前唯唯诺诺、只会傻笑的楚清歌吗?
还没等萧绝反应过来,楚清歌已经转过身,伸手拿起了桌上那枚玉佩,在手里抛了抛,然后猛地转身,将玉佩往林若雪怀里一塞。
“既然姐姐来了,这贺礼我也收了。不过嘛……”
楚清歌看着惊慌失措的林若雪,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。
“我看姐姐似乎比这玉佩更需要王爷的关心,这玉佩若是姐姐喜欢,拿去玩两天也无妨。”
林若雪手忙脚乱地抱住玉佩,满脸错愕:“妹妹……这是何意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楚清歌凑近她耳边,压低声音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:“我的意思很简单——有些东西,我不想要了,自然有人当个宝。但要是这宝贝沾了我不喜欢的晦气,那我宁可毁了它。”
说完,她直起身,高声对外喊道:“春桃!送客!”
萧绝脸色一变:“清歌!”
楚清歌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径直走到梳妆台前坐下,拿起眉笔,对着镜子细细描画。
“王爷若是没事,就请回吧。我累了,要歇息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,那股莫名的熟悉感又涌上心头。
这股决绝和冷漠,太像了。
像极了那个他在梦中反复惊醒的时刻——那个拿着毒酒,一脸死寂的女人。
“清歌!”萧绝忍不住上前一步,想要去抓她的肩膀。
楚清歌手中的眉笔猛地一顿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冷冷地吐出一句话:
“王爷若是再往前一步,这定亲的帖子,我就让人烧了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