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厅的空气里飘着酒菜香,丝竹声声入耳,热闹得像是要把房顶掀翻。
今天是侯府的大日子,定亲宴摆了整整二十桌。来祝贺的宾客推杯换盏,嘴上说着吉利话,眼珠子却都在往门口瞟,都想看看这位即将成为摄政王妃的楚家大小姐,到底是何等风光。
“哎,听说了吗?摄政王为了今儿这事儿,特意把御赐的玉佩都拿出来了。”
“那还有假?楚侯爷这辈子最会钻营,把女儿嫁给摄政王,那是稳赚不赔啊。”
角落里,几个穿着绸缎长衫的商贾压低了声音闲聊,语气里酸溜溜的都是羡慕。
就在这时,大门外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来了来了!大小姐来了!”
有人喊了一嗓子。
满堂宾客瞬间安静下来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。
楚清歌跨过门槛,走了进来。
原本还想看热闹的人,这一眼看过去,手里的酒杯差点没拿稳。
她没穿吉服。
在满厅的红绸喜字、红灯笼、红地毯的映衬下,她穿了一身素白的长裙。头发没盘髻,只用一根白玉簪子随意挽着,脸上未施粉黛,素净得像是个局外人。
这哪是来定亲的?倒像是来奔丧的。
“清歌!”
主位上,楚侯爷楚震天猛地站起来,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,“你这是穿的什么玩意儿?还不快滚回去换了!丢人现眼!”
他早就看这个女儿不顺眼,若是她不是侯府嫡女,要是没那个价值,他早把她扔到庄子上自生自灭了。今天这么大的场合,她居然敢给他整这一套?
楚清歌像是没听见父亲的怒吼。
她步履平稳,一步步穿过人群。她的视线没有在周围那些窃窃私语的宾客身上停留,直直地落在正中央那个身穿紫袍的男人身上。
萧绝站在那里,手里端着酒杯,脸上还挂着之前那一抹没来得及收回的微笑。
看到楚清歌这一身打扮,他的眉心狠狠跳了两下,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。
“楚清歌,你这是何意?”萧绝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,语气里带着几分危险的寒意。
楚清歌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她看着这张脸。
前世,就是在这张脸的主导下,楚家满门抄斩,父亲被斩首示众,她在冷宫里喝了那杯毒酒。
那种五脏六腑被烧穿的感觉,现在想起来还能让她指尖发颤。
“摄政王殿下。”
楚清歌开口了,声音清冷,穿透了大厅里原本死寂的空气。
“今日这定亲宴,办得不错。”
楚震天原本正要发作,听她这么一说,脸色稍微缓了缓,哼了一声:“那是自然,为了你这丫头,本侯可是费了不少心思。”
“是啊,费了心思。”
楚清歌笑了笑,那笑容里没半点温度。
她转过头,视线扫过在座的所有人——有权倾朝野的宰相林本,有那一脸看好戏神色的林若雪,还有那些平日里阿谀奉承的亲戚。
最后,她看向萧绝。
“既然大家都到齐了,那有些话,我就直说了。”
楚清歌深吸一口气,挺直了脊背,字字清晰:
“这门亲事,我楚清歌,拒了。”
“轰——”
这一句话,像是一盆冷水泼进了滚油锅里。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楚震天瞪大了眼珠子,眼看着就要冲过来,“你个混账东西!你说什么胡话?是不是喝多了?来人!给我把这丫头带下去!关进祠堂!”
两个婆子立刻就要上手。
“我看谁敢!”
楚清歌厉声喝道。
她从袖中抽出那枚之前在房里拿的玉佩——那是萧绝刚才给她的定亲信物。
“啪!”
玉佩被她狠狠摔在地上,碎成了三四块,碎片飞溅开来,划过萧绝的靴面。
全场死寂。
连那个正准备看好戏的林若雪,都捂着嘴瞪圆了眼睛。她怎么也没想到,楚清歌竟然敢这么做。这可是御赐的东西,这是在打摄政王的脸,是在打皇家的脸!
萧绝的脸色终于变了。
原本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荡然无存。他死死盯着楚清歌,眼底翻涌着震惊、疑惑,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……恼怒和释然?
没错,释然。
仿佛潜意识里,他早就等着这一刻,等着她反抗,等着她离开。
但很快,这丝情绪就被阴鸷所取代。
“楚清歌。”萧绝往前迈了一步,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,“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”
“我清醒得很。”
楚清歌迎着他的目光,丝毫没有退缩,“摄政王位高权重,我这等小门小户的女子,高攀不起。这玉佩碎了,正好,省得以后还要还。”
“高攀不起?”
萧绝气极反笑,眼底全是冷意,“刚才在房里你不是还收下了吗?怎么,这会儿又变卦了?女人的心思,果然变得比天气还快。”
“刚才……”楚清歌冷哼一声,“刚才不过是想看看,王爷这戏,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萧绝眯起了眼。
“什么意思,王爷心里清楚。”
楚清歌不再看他,转身面向众人。
她提起裙摆,对着楚震天跪了下去,行了一个大礼。
“父亲,女儿不孝。但这摄政王妃的位置,谁爱坐谁坐,反正我不坐。若是父亲要责罚,那就打死我吧。反正若是让我嫁给他……”
她抬起头,直视着那个所谓的父亲:
“我宁愿死。”
楚震天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她的手指都在哆嗦:“你……你……你这个逆女!你这是要气死我啊!宰相大人都在这,你这是要把侯府往绝路上逼吗?!”
一旁的宰相林本端着茶杯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,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:“楚侯爷息怒,年轻人嘛,总有些小性子。既然令爱不愿意,那这门亲事……”
他故意停顿了一下,眼神往萧绝身上瞟。
萧绝站在原地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。
他没想到,自己堂堂摄政王,竟然被一个女人当众拒绝了。
而且还是那个跟了他十年、对他死心塌地的楚清歌。
这种感觉,就像是他原本握在手里的猎物,突然反咬了他一口,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树林里。
荒谬。
更是……恼人。
“好。”
萧绝突然笑了,那笑容阴冷得让人骨头缝发寒。
“楚清歌,你有种。”
他弯下腰,捡起地上一块碎玉,走到楚清歌面前。
“既然你不愿意,本王自然不会强求。强扭的瓜不甜,本王还不至于沦落到去抢亲的地步。”
他把碎玉扔进楚清歌的怀里,声音低沉,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:
“不过,你要记住今天。你今日把它摔了,日后……”
他顿了顿,凑到她耳边,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:
“你会后悔的。哪怕求着我,我也不会再看你一眼。”
楚清歌看着怀里的碎玉,心里没有半点波澜。
后悔?
上一世喝了毒酒才叫后悔。
这辈子早早看清你的真面目,那是庆幸。
“多谢王爷提醒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,连正眼都没给萧绝一个,“既然话都说清楚了,那这酒,我也就不喝了。父亲,各位叔伯,慢用。”
说完,她转过身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
那背影决绝,没有一丝留恋,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周围的人还没从这场大变故里缓过神来,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离开。
直到楚清歌快要走出大门的时候,人群里突然窜出一个声音,带着几分尖细和幸灾乐祸:
“哎呀,姐姐,您这样做,怕是会得罪摄政王的呀。”
楚清歌脚步顿住。
她侧过头,看向说话的人。
那是一个穿着粉色罗裙的少女,约莫十五六岁模样,长相清秀,只是那双眼睛里透着一股精明劲儿,正一脸担忧地捂着嘴,眼底却全是算计。
楚清舞。
侯府的庶女,她的庶妹。
前世,就是这个女人,在林若雪进门后,立刻背叛了她,成了林若雪的狗腿子,最后还嫁给了林若雪的表弟,踩着楚清歌的尸骨上位。
“得罪?”
楚清歌看着楚清舞那副伪善的嘴脸,突然笑了,“得罪了又如何?”
她走到楚清舞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楚清舞被她这眼神看得心里一毛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:“姐姐……姐姐别生气,妹妹只是担心您……”
“担心我?”
楚清歌伸手,替楚清舞理了理有些乱的鬓发,动作轻柔,却让楚清舞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
“我看你是担心,这泼天的富贵,没砸在你头上吧?”
楚清舞脸色一僵:“姐姐……您这话妹妹听不懂……”
“听不懂没关系。”
楚清歌收回手,凑到她耳边,轻声说道,“既然姐姐这么喜欢操心,那这摄政王妃的位置,不如妹妹你来坐?”
“我……我不敢……”楚清舞吓得连连摆手,脸都白了。摄政王刚才那脸色,谁敢往上凑?
“不敢就闭嘴。”
楚清歌冷哼一声,再也不理会她,转身跨出了大门。
外面的阳光正好,刺得人眼睛发酸。
楚清歌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,只觉得浑身舒畅。
身后,大厅里传来楚震天愤怒的咆哮声,以及萧绝阴沉的冷笑。
但这都跟她没关系了。
她快步走下台阶,对着一旁候着的春桃招了招手。
“春桃,去库房。”
“啊?”春桃还处在震惊中,傻愣愣地看着自家小姐,“去库房干嘛?小姐,您刚才……”
“去把母亲留下的那个紫檀木匣子取出来。”
楚清歌眯起眼,看着远处朱红色的宫墙方向。
“既然亲事黄了,那有些账,也该提前算算了。”
春桃虽然不明白,但也只能应下: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,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碎玉。
萧绝,这一世,咱们慢慢玩。
正想着,突然路边转角处,闪过一个黑衣人影。
那人影极快,几乎是擦着她的裙角掠过。就在那一瞬间,楚清歌感觉到袖子里被塞进了一张纸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