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,书房。
“哗啦——”
一方上好的端砚被扫落在地,墨汁溅了萧绝一身,把那紫金色的蟒袍染得斑斑点点。
萧绝站在案前,胸口剧烈起伏,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眸子里,此刻全是阴霾。
“王爷,这……”
贴身侍卫流风推门进来,看到这一幕,吓得连忙跪下:“属下这就来收拾。”
“滚出去。”
萧绝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。
流风不敢违抗,连忙退了出去,顺手带上了门。
屋内重新归于寂静。萧绝慢慢坐回椅子上,视线落在手边那块碎玉上。这是他刚才让人从侯府捡回来的——楚清歌摔碎的那一块。
他手指摩挲着断裂的边缘,尖锐的棱角刺痛了指腹,渗出一颗血珠。
疼。
但这点疼,远不及心头那股莫名的烦躁。
“她怎么可能知道?”
萧绝盯着烛火,眉头紧锁。
在定亲宴上,楚清歌那决绝的眼神,就像是一把利刃,直直地刺向他。那种眼神太熟悉了,熟悉到让他脊背发寒。
那是看仇人的眼神。
可明明前几日,她还在信里对他山盟海誓,说此生非他不嫁。怎么短短几日,就变了天?
唯一的解释——她知道了。
知道了那个秘密。
那个关于西北三十万大军的布局,关于他利用楚家上位、最后又要铲除楚家的计划。
萧绝的呼吸沉了几分。
“看来,王府里有内鬼。”
他低声自语,眼底闪过一丝杀意。这计划只有他和心腹知晓,楚清歌不可能无缘无故察觉。除非,有人在她耳边透了风。
可若是她知道了计划,最理智的做法是按兵不动,甚至配合演戏以保全家族。
可她当众悔婚。
这不像是一个从小接受权谋教育的侯府嫡女的手段。倒像是一个……被逼急了、只想逃离的傻女人。
傻?
萧绝冷笑。
不,她不傻。她要是傻,就不会在最后一刻,还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他。
“楚清歌,你真是给本王出了个好难题。”
萧绝闭上眼,脑海中浮现出前世那一幕——她穿着素衣,站在金殿之上,手里端着毒酒。
那时候,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看着他?
那种绝望,那种恨意。
“王爷。”
门外传来流风的声音,“天亮了。早朝时辰到了。”
萧绝睁开眼,眼底的阴霾散去,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静。
他站起身,理了理凌乱的衣襟,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。
“备轿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京城的风向变得比天气还快。
昨日还是满城艳羡的“天作之合”,今儿个一早,酒楼茶馆里就炸开了锅。
“哎,听说了没?楚家大小姐昨儿个当众把摄政王给拒了!”
“我的妈呀,真的假的?那可是摄政王啊!多少人想嫁都嫁不进去,她居然拒了?”
“真的!我表弟的二舅在侯府当差,亲眼看见的!说是楚大小姐穿着一身白衣服,把那定亲玉佩摔得粉碎,那叫一个硬气!”
“这楚家丫头是不是脑子坏了?还是这摄政王有什么隐疾?”
“嘘!你不要命了?摄政王能有什么隐疾?我看啊,是这楚家丫头命太硬,克夫!”
茶楼二楼,几个闲得发慌的纨绔子弟嗑着瓜子,嘴里没把门。
“依我看呐,”一个穿着绿袍的公子哥挤眉弄眼道,“指不定是摄政王玩腻了,想借定亲把人骗进府里做小的,人家大小姐这才气急败坏的。”
“去你的,人家摄政王那是何等人物,还能缺女人?”
楼下一角,几个布衣百姓也在嘀咕。
“这楚侯爷怕是要气疯了。”
“那可不,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,关键时刻不给力。听说今儿一大早,楚府那边就传来了骂声,那动静,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。”
……
侯府正厅。
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楚震天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个茶杯,因为用力过猛,手背青筋暴起。
“啪!”
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,碎片四溅。
“逆女!你给老子跪下!”
楚震天指着楚清歌,气得胡子都在抖,“你看看你干的好事!现在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?说本侯家教无方,说你是个不知好歹的疯婆子!本侯的脸都被你丢尽了!”
楚清歌跪在正中央,背脊挺得笔直。
她换了一身寻常的青色衣裙,没了昨日的素白,也没了那种刺眼的决绝,看起来恭顺听话。
只有她知道,这只是为了生存。
“父亲息怒。”
楚清歌垂着眼帘,声音平静,“女儿只是一时糊涂,昨儿个……女儿实在是不喜摄政王。”
“不喜?”
楚震天气极反笑,站起来指着她的鼻子,“你喜不喜欢,那是你能说了算的吗?婚姻大事,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!你以为是去菜市场买菜,还能由着你挑挑拣拣?”
他喘了口粗气,眼神变得狠厉:“昨日的事已经传遍了。摄政王那边虽然没有发难,但这脸面算是彻底撕破了。为了咱们侯府的安危,这桩婚事,必须得补回来!”
楚清歌心头一紧。
补回来?
那岂不是又要跳进火坑?
她抬起头,看着这个所谓的父亲。
前世,就是这个男人,为了保住自己的爵位,在萧绝要对她下手的时候,不仅不帮她,反而写了一封断亲书,把她彻底推向了深渊。
在她心里,这个家,早就不是家了。
“父亲,”楚清歌深吸一口气,“摄政王昨日已经走了,若是再去求和,咱们侯府的脊梁骨就要被人戳断了。女儿虽愚钝,但也知道,有些事,一旦低头,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“放屁!”
楚震天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“你懂个屁!若是得罪了摄政王,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!到时候还要什么脊梁骨?能活着就不错了!”
他冷哼一声,眼中全是算计:“既然你不乐意嫁给摄政王,那也好办。如今宰相府的大公子刚丧偶,正要续弦。虽然是个填房,但好歹是宰相府的门楣。我今日就给你把庚帖送过去,咱们抓紧把这事定下来,也好断了摄政王的念想。”
填房?
还要嫁给林若雪的兄长?
楚清歌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。
这楚震天,真是要把她往死里整啊。嫁给林家的人,以后落在林若雪手里,那下场比嫁给萧绝还要惨。
“父亲,”楚清歌手指蜷缩了一下,语气依旧淡淡的,“女儿年龄尚小,不想这么早就嫁人,若是父亲实在为难,女儿愿意去庵堂带发修行,为侯府祈福。”
“修行个屁!老子没那个闲工夫养个尼姑姑奶奶!”
楚震天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就这么定了!明日我就让媒人去林府提亲。你给老子老实点,要是再敢跑出去乱说话,老子就打断你的腿!”
说罢,他一甩袖子,怒气冲冲地走了。
只剩下满地的碎瓷片,和空荡荡的大厅。
楚清歌慢慢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林家?
呵。
她倒要看看,这庚帖能不能送得出去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摄政王府。
萧绝换了一身玄色常服,坐在花厅里。
流风快步走了进来,手里拿着一张纸条:“王爷,查到了。昨儿个在定亲宴前,楚小姐身边的大丫鬟春桃,曾经去过一趟库房,拿了一盒胭脂。除此之外,楚小姐这一整天都在房里,没见过外人。”
“没见过人?”
萧绝指尖敲击着桌面,发出有节奏的“笃笃”声。
“那她在房里做了什么?”
“这……”流风迟疑了一下,“听说是睡了一觉,醒来后性情就大变了。”
睡觉?
萧绝皱眉。
一个午觉睡醒,就把未婚夫给甩了?这理由简直荒谬。
但他想起昨日楚清歌在房里对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王爷这戏,到底能演到什么程度。”
那话里话外,分明是早就看穿了他的伪装。
“既然查不到线索,那就先放着。”
萧绝眼神微沉,“这京城的风向,也要变一变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那棵正开得艳丽的海棠树。
昨夜他想了一宿。
如果楚清歌真的知道了所有内幕,如果她真的对他恨之入骨,那他还要不要留她?
杀了她?
心底猛地窜上一股莫名的抗拒。
那种感觉来得突兀,让他自己都怔了一下。
那是……
前世记忆?
不,不可能。他还没疯。
萧绝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那股躁动。
既然杀不得,那就抢回来。
她不是想逃吗?她不是想利用这桩婚事跟自己撇清关系吗?
偏不让她如愿。
这天下都是他萧绝的,一个小小的楚清歌,还能翻了天去?
“流风。”
萧绝转过身,眼中闪烁着精光,“去,把楚家这些年在外面的那些烂账,给本王整理一份送过去。”
流风一愣:“王爷,这是何意?楚侯爷若是有了这些把柄,岂不是更要……”
“本王要的不是把柄。”
萧绝嘴角微微上扬,勾勒出一抹冷笑。
“本王要的是,楚震天离不开本王。”
只要楚震天还想着攀附权贵,还想着用女儿换富贵,那楚清歌就永远别想逃出他的手掌心。
至于楚清歌本人……
萧绝想起她昨日摔玉佩时那决绝的背影。
“你越是想推开本王,本王就越要将你拽回来。”
他走到案前,提笔写了一行字,然后将纸条折好,扔进火盆里。
火舌卷过,瞬间化为灰烬。
就在这时,流风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条:“对了王爷,今早有人在王府门口捡到了这个,指名说是给您的。”
萧绝接过来,展开一看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,字迹有些歪扭,像是个孩子写的:
“小心西北大营,有人要换将。”
萧绝瞳孔骤缩。
这消息他也是昨夜才刚刚得到风声,还没来得及证实,这纸条是谁送来的?
而且,这字迹……
他猛地抬头:“去查!送这纸条的人往哪边去了?”
流风连忙跑出去,不一会儿回来报道:“往城西去了!属下看见背影,像是个身形瘦小的男子。”
萧绝捏着纸条,心中波涛汹涌。
这京城,什么时候多了一号这样的人物?
还是说……
这是楚清歌的手笔?
如果是她,她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?
“有意思。”
萧绝低笑一声,眼中原本的阴郁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兴致。
“流风,备马。”
“王爷,您这是要去哪?”
“楚府。”
萧绝理了理衣袖,大步迈出门去。
“本王要去看看,这位刚悔了婚的楚大小姐,到底在打什么算盘。”
刚走到门口,一个守门的小厮急匆匆跑过来,差点撞到萧绝身上。
“哎哟!王爷,小的有眼无珠……”
“何事慌张?”
“回王爷,宫里来人了,说是太后娘娘召见,让楚大小姐进宫说话。”
萧绝脚步一顿。
太后?
那个老太婆这时候插什么手?
“知道了。”
萧绝面无表情地挥挥手,示意流风备车。
“王爷,您还去楚府吗?”
“去。”萧绝冷笑,“正好,本王许久没见太后了,这次,便陪她好好玩玩。”
马车缓缓驶出王府,车轮碾过青石板路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车厢内,萧绝闭目养神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。
这一次,他不信她还翻得出浪花。
正想着,马车突然猛地一晃,停了下来。
“吁——!”
车夫一声惊呼:“王爷!前面有人拦路!”
萧绝睁开眼,掀开车帘一角。
只见街道中央,站着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小厮,手里牵着一匹瘦得皮包骨的老马,正傻愣愣地看着摄政王的马车。
“哎哟,这是哪家的王爷啊,这么大的排场?”
那人挠了挠头,露出一张脏兮兮的脸,嘴里叼着根草棍,语气吊儿郎当。
萧绝眼神一冷。
这人脸生得很,但这股子混不吝的劲儿,倒是让他觉得有些眼熟。
“哪来的野狗,挡了本王的路?”
那人嘿嘿一笑,把嘴里的草棍吐在地上:“王爷这就没意思了,路这么宽,您非要往我这儿撞?我是来给王爷带个话的。”
“什么话?”
那人凑近了一些,压低声音,用只有萧绝能听见的声音快速说道:
“楚大小姐的马车刚过转角,车轮上被人动了手脚,不出三里地必翻。王爷若是真想要她的命,那就赶紧去捡尸;若是还想要人,就赶紧追上去。”
萧绝脸色骤变。
“你说什么?!”
“信不信由您,小的也就是拿人钱财,替人消灾。走了!”
那人说完,猛地一拍马屁股,那瘦马惨叫一声,驮着人一溜烟跑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。
萧绝根本来不及多想,脑海中瞬间闪过楚清歌那张倔强的脸。
“掉头!快!”
他对着车夫吼道,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。
“往城西追!快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