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盯着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眼神有些发沉。
茶楼里人声嘈杂,隔壁桌几个走镖的汉子正扯着嗓子吹牛,唾沫星子横飞。
“我说那个摄政王,啧啧,真不是个玩意儿,人家好好的闺女,说退就退,听说昨儿个还在定亲宴上摔了杯子!”
“嘘!你不要命了?那种话也敢乱说?”
“怕个球!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……”
楚清歌听着这些闲话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她之所以在这,是因为去宫里的路上,那辆马车跑得有些不对劲。轮轴像是被人锯断了一半,咯吱咯吱响得人心慌。她索性让春桃和车夫把车停在这茶楼后院,她上来喝口茶,顺便看看是谁在背后搞鬼。
太后召见,多半是为了昨天悔婚的事。老妖婆肯定想借此机会拿捏侯府,甚至可能想把她指婚给哪家的小公子做填房,好给萧绝那个“表妹”林若雪腾位置。
但马车出事,这就有点意思了。是萧绝想让她死?还是另有其人?
正想着,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这脚步声不重,但很有节奏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尖上。
楚清歌原本正捏着茶杯盖的手指猛地一顿。
这脚步声……
她下意识地绷紧了后背,抬眼看向楼梯口。
一道修长的身影走了上来。
那人没穿那身扎眼的紫金蟒袍,也没带那一堆前呼后拥的侍卫。他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锦袍,腰间系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,手里还拿着把折扇,看起来就像个稍微有点闲钱的富家公子。
但这身打扮,并没让他看起来平易近人多少。那双眼睛依旧阴沉,哪怕他正挂着一脸温和的笑。
萧绝。
楚清歌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
他怎么会在这儿?
萧绝上楼后,视线在嘈杂的大堂里扫了一圈,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楚清歌身上。
他脚步顿了一下,随即迈开步子,径直走了过来。
周围那些原本还在大声嚷嚷的客人,被他那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场震慑住,声音都不自觉地小了下去。
楚清歌没动,也没站起来行礼。她只是冷眼看着他走近。
“楚姑娘,好兴致。”
萧绝走到桌前,也不客气,直接在她对面坐下,顺手把折扇往桌上一搁,“一个人在这喝茶?”
他的语气熟稔自然,就像他们不是昨天才刚闹翻的冤家,而是相识多年的老友。
楚清歌看了他一眼,语气凉凉的:“摄政王殿下这是唱哪出?微服私访,体察民情?”
“别这么生分。”
萧绝笑着摇摇头,给自己倒了杯茶,“出门没带银两,口渴了,蹭杯茶喝。”
楚清歌差点没被这话气笑。
堂堂摄政王,出门不带银子?骗鬼呢。
“王爷要是没银子,小店可不接待。”楚清歌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“而且这茶喝完了,王爷还是请回吧。若是让人看见我和王爷在一块,指不定又要传出什么风言风语,到时候连累王爷的一世英名。”
萧绝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看着楚清歌,眼底浮现出一丝复杂。
以前的楚清歌,对他唯命是从。别说蹭茶喝,就是他要她的命,她估计都会犹豫一下然后递上刀子。可现在,这嘴上一句句带刺的话,扎得他心里生疼。
可奇怪的是,他竟然不觉得生气。
反而,觉得有些……鲜活。
“清歌。”
萧绝突然放下了茶杯,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,换上了一副沉痛的模样,“昨天的事,是我对不住你。”
楚清歌手一顿。
这萧绝又在打什么算盘?
“我那日也是糊涂了。”萧绝看着她,眼神诚恳得像条刚改邪归正的老狗,“那个林若雪,她父亲在朝堂上确实能帮到我一些忙,我那是权宜之计。但我心里……其实是放不下你的。”
他伸手,似乎想去握楚清歌放在桌上的手。
楚清歌像是触电一般,猛地把手缩了回来,椅子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“滋啦”声。
“王爷!”楚清歌压低了声音,眼里满是厌恶,“您那点心思,留着骗林小姐去吧。我这人笨,听不懂王爷的权宜之计。”
萧绝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苦笑了一下,收回手,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桌面:“我就知道你会生气。你是怪我负了你,对吗?”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。
她不想听这些废话。她只想知道,这人突然跑来演这出深情戏码,到底是为了什么?是因为她昨天悔婚让他觉得面子上挂不住?还是因为……
“其实我来,是想跟你说个事。”
萧绝见她不理睬,身子微微前倾,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你父亲今日去了林府,提了续弦的事。林家大公子虽然是个填房,但好歹也是正妻。”
楚清歌猛地转过头,眼神锐利:“你说什么?”
果然。
楚震天那个老东西,动作真快。
“别急。”萧绝看着她惊怒的样子,嘴角微扬,“我既然来了,就不会看着你往火坑里跳。只要你点头,这门亲事,我替你拦下来。”
楚清歌冷眼看着他:“王爷有什么条件?”
萧绝这人,从不做亏本的买卖。他主动要帮忙,肯定是要索取回报的。
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。”
萧绝靠回椅背上,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她,像是要看穿她的皮肉,看到她的骨子里去。
“楚侯爷手里的那三十万大军,若是交出来,我也没必要防着你。到时候,你是想当王妃,还是想当个闲散的富家翁,都随你。”
楚清歌心里冷笑。
果然是为了兵权。
上一世,他也是这么说的。只要楚家交权,就能保一世荣华。结果呢?权交了,楚家就成了待宰的羔羊,连个护院的狗都没有。
“若是我不交呢?”楚清歌反问。
萧绝脸上的笑淡了些,目光沉了下来:“清歌,别任性。你知道这京城是谁说了算。我这是在给你机会。”
“给我机会?”
楚清歌觉得好笑,“给我一个死的机会吗?萧绝,你真当我是个傻子?”
“你……”
萧绝眉头一皱,正要说话,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,眼神一变。
他看着楚清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,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荒谬的念头。
她太冷静了。
冷静得不像是一个被父亲卖了、被未婚夫抛弃的十六岁少女。
她对他那种恨意,不是那种小女儿家的幽怨,而是一种刻骨铭心的、仿佛积攒了几辈子的仇恨。
还有昨天她说的那些话——“王爷这戏,演到什么程度”。
以及刚才他提到兵权时,她眼里的那抹嘲讽。
一个大胆的、疯狂的念头在他心里冒了出来。
萧绝的手指紧紧按着桌面,指节用力到发白。
他想起前世那个梦。
梦里的金殿,梦里的毒酒,还有梦里她喝下毒酒前说的那句话——“萧绝,你记住,若有来生,我绝不爱你。”
来生。
绝不。
萧绝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,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慌感涌上心头。
他深吸一口气,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破绽。
他盯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,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:
“楚清歌,你拒婚,不仅仅是因为我不喜欢你,对吗?”
楚清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她抬起眼皮,警惕地看着他:“摄政王这是何意?”
萧绝没有理会她的反问,他身子前倾,那双阴鸷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,死死地锁住她。
他缓缓开口,字字如刀:
“你拒婚的原因,是因为你记得前世的事,对吗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