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里的嘈杂声仿佛在瞬间被抽空了,只剩下耳边那一阵尖锐的嗡鸣。
楚清歌握着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紧,骨节泛出青白之色,但她的脸上却依旧挂着那副漫不经心的笑。
“王爷说笑了。”
她端起茶杯,遮住半张脸,只露出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睛,“前世?王爷是想说神怪故事,还是觉得我楚清歌是个好糊弄的傻子?”
萧绝没有接话。
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,那双平日里总是阴沉难测的眸子,此刻却异常的清亮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脆弱?
他在等。
等她卸下伪装,或者,等自己彻底崩溃。
楚清歌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不对劲。
若是平时,若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,听到这种“疯话”,要么是大笑三声当个笑话听了,要么就是直接命人把她拖下去治个“妖言惑众”的罪。
但他现在的神情,太镇定了。
镇定得就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。
“楚姑娘,咱们明人不说暗话。”
萧绝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节奏很慢,每一下都像是敲在楚清歌的心口上,“你今日在定亲宴上摔碎那块玉佩时,眼神里全是恨意。那种恨,不像是十六岁的少女对未婚夫的不满,倒像是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:“像是积攒了一辈子的怨毒。”
楚清歌的心猛地一沉。
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冷哼一声:“王爷想象力真丰富。我不就是嫌你年纪大、又是个面瘫吗?这也算怨毒?”
“年纪大?面瘫?”
萧绝愣了一下,随即苦笑了一声,那是楚清歌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——有些无奈,还有些自嘲。
“是啊,前世我确实是个混蛋。为了那个位置,连枕边人都能算计。最后……最后还逼你喝了那杯酒。”
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到最后几乎微不可闻,却像是一道惊雷,在楚清歌耳边炸响。
他真的知道!
他居然也知道!
楚清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她猛地站起身,带倒了身后的椅子,“砰”的一声巨响,引得周围几桌客人纷纷侧目。
“王爷!”楚清歌咬着牙,压低了声音,语气里全是警告,“有些话,可是要掉脑袋的。”
萧绝没动,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掉脑袋?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楚清歌,“清歌,若是怕掉脑袋,我就不会来了。我知道你现在心里在想什么——你在想,我是不是疯了,或者这也是我为了兵权设下的又一个圈套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。
“如果你也重生了。”
楚清歌浑身僵硬,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里。
“那你应该知道,前世你是怎么对我的。”
她盯着萧绝的眼睛,一字一顿,声音冷得像冰渣,“那一杯毒酒,滋味如何?那金銮殿上的冷风,吹着可有劲?还有……你身边那位林大小姐,笑得可还开心?”
萧绝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。
那一瞬间,他眼中那种试图维持的镇定彻底崩塌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痛苦和悔恨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下头,声音沙哑得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,“我知道我错了。大错特错。”
“错?”
楚清歌冷笑,“王爷是一国之君,君无戏言,何来对错?”
“我不是皇帝。”
萧绝猛地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某种急切的光芒,“至少现在不是。清歌,这辈子,我绝不会再走那条路,绝不会再让那种事发生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却只有嘲讽。
说的比唱的好听。
上一世,他也曾许诺过她一生一世,结果呢?
男人的嘴,骗人的鬼。尤其是萧绝这种把权谋刻进骨子里的男人,他的每一句话背后,都藏着算计。
“王爷的话,我听不懂。”
楚清歌不想再和他纠缠下去。这个男人太危险,每一个眼神、每一句话都像是一个陷阱,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。
“我还要进宫,恕不奉陪。”
她转身就要走。
“清歌!”
萧绝伸手,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。
楚清歌浑身一震,下意识地就要甩开,口中低喝:“放手!”
但他抓得很紧。
那只手温热有力,掌心甚至有一层薄薄的茧。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。
楚清歌愣住了。
前世,萧绝是个有洁癖的人,除了林若雪,他极少触碰其他女子。哪怕是在定亲那段时间,他也顶多是扶她一把,从未有过如此越矩且强硬的举动。
更重要的是,他的手在抖。
那个高高在上、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手竟然在抖。
“你……”
楚清歌抬头,正对上他那双通红的眼睛。
“别走。”
萧绝的声音有些发颤,像是怕丢了什么宝贝,“我知道你不信我。我怎么解释你都不会信。但我……”
他松开了手,动作有些僵硬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。
那是一枚玉佩。
玉质温润,通透无比,只是一眼,楚清歌的瞳孔就猛地收缩。
那是双鱼玉佩。
是她十岁那年,母亲留给她的遗物。上一世,她一直贴身戴着,直到死在金銮殿上,这块玉佩也被萧绝以“皇室之物”的名义收走了。
但在这个时间点,这块玉佩应该还在她库房的暗格里,根本不在萧绝手上。
他怎么会有?
萧绝看着她震惊的表情,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。
他摊开手掌,那枚玉佩静静躺在掌心,下面还压着一张泛黄的纸条。
“你喝下毒酒后,我从你身上把它摘了下来。”
萧绝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重,“这二十年,我每天都戴着它。每晚闭上眼,就能看见你喝那杯酒的样子……清歌,我是真的,后悔了。”
楚清歌死死盯着那块玉佩。
那是母亲留给她的护身符,上面有一个极隐蔽的缺口,是她小时候顽皮磕掉的。
此刻,那块玉佩上,正有着一模一样的缺口。
不可能是假的。
也不可能是巧合。
她猛地抬头看向萧绝,眼神里全是震怒和不可置信。
“你……”
萧绝却没给她说话的机会,他上前一步,将玉佩硬塞进她手里,指尖划过她的掌心,带来一阵战栗。
“这玉佩,现在还给你。”
他深深地看着她,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勇气都拿出来,“至于我这条命,还有这摄政王的位子……你要是想要,随时来拿。哪怕是你想把这京城捅个窟窿,我也给你递刀子。”
楚清歌握着那块冰凉的玉佩,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。
他也重生了?
这怎么可能?
若是他也重生了,那他这算什么?鳄鱼的眼泪?
还是说,这只是他用来迷惑她的新手段?
“王爷,你这戏,演得真好。”
楚清歌深吸一口气,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,将玉佩紧紧攥在手里,“但这玉佩……”
她刚要说话,楼梯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“在那边!快!”
“别让那小贱人跑了!”
紧接着,一个粗嘎的男声响起:“楚大小姐!您在这儿啊!可让老奴好找!”
楚清歌转头看去,只见几个穿着侯府家丁服饰的人冲了上来,领头的是侯府的管家赵伯。他一脸急切,满头大汗,眼睛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。
“哎哟我的大小姐!”赵伯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,看都没看萧绝一眼,直接对着楚清歌说道,“老爷有令,请您赶紧回府!那林家……林家的人已经到府上提亲了,说是要把这事儿给敲定了!”
楚清歌眼神一冷。
这楚震天,动作还真是快得惊人。前脚刚说要嫁给林家大公子,后脚媒人就上门了?
这是怕她跑了,还是怕萧绝反悔?
萧绝却先一步挡在了楚清歌身前。
他脸上那种卑微的悔恨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那种久居上位的冷厉和霸气。
他瞥了一眼赵伯,语气森寒:“哪来的狗奴才,敢在本王面前大呼小叫?”
赵伯这才看清眼前这人是谁,吓得腿一软,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:“王……王爷饶命!老奴眼拙,没看见王爷!”
楚清歌看着萧绝挡在身前的背影,握着玉佩的手紧了紧。
“王爷这是要帮我出头?”
她突然开口,语气凉凉的。
萧绝回头,眼中闪过一丝无奈:“清歌,别闹。这种破烂亲事,我替你退了。”
“退?”
楚清歌笑了,她越过萧绝,走到赵伯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平日里作威作福的管家。
“那就麻烦王爷跟我回去一趟了。”
楚清歌抬起头,看着萧绝,眼中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疯狂,“正好,我也想看看,王爷这一身‘真心’,到底能不能抵得过我那父亲的一条老命。”
萧绝一愣:“你要回去?”
“自然要回去。”
楚清歌将那枚双鱼玉佩揣进袖子里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“毕竟,这戏才刚开场,要是人没到齐,那多没意思。”
她说着,也不管萧绝什么反应,直接抬脚往楼下走去。
路过赵伯身边时,她脚下微顿,低声说道:“回去告诉父亲,这门亲事,我接了。让他把庚帖准备好。”
赵伯傻了:“啊?大小姐您……”
“怎么?听不懂人话?”
楚清歌冷哼一声,“那就让父亲把耳朵也一并留下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。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决绝的背影,眉头紧锁。
这丫头,又在算计什么?
但他没多想,抬脚就跟了上去。
“流风。”他对着空气低喝一声。
一道黑影瞬间从房梁上落下: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把林家那个大公子的底细给本王翻出来。”
萧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,“既然想娶妻,本王就得看看,他有没有那个命戴这顶绿帽子。”
流风一愣,随即应道:“是!”
萧绝快步追上楚清歌,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停下,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:“你答应了?”
楚清歌脚步不停,声音从前面飘过来:“王爷不是说要给我递刀子吗?”
“这刀子,现在就递。”
她猛地停住脚步,转身看着萧绝,眼里的光芒摄人心魄,“王爷若是真想弥补,那就帮我把这林家,给拆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