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城,潮起集团总部。
江潮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手里拿着刚挂断的大哥大。窗外是九十年代初的深城天际线,吊塔林立,尘土飞扬。
“郑大班那边准备好了吗?”他头也不回地问。
沈建南站在办公桌前,手里拿着一份传真文件,额头上还带着汗:“准备好了。港岛中环那边的交易室已经按你的吩咐布置好了,就等鱼上钩。”
“鱼饵呢?”
“放出去了。”沈建南把传真递过来,“这是郑大班那边故意泄露给赵公子眼线的交易记录——潮起在港岛持有三千万美元的空头合约,杠杆五倍,赌人民币升值。”
江潮接过传真扫了一眼,嘴角勾起一丝弧度。
“三千万,五倍杠杆……”他轻声说,“够诱人,但又不至于太假。赵公子那种人,太容易得手的他反而会怀疑。”
沈建南擦了擦汗:“江总,我还是有点担心。万一赵公子不上钩呢?万一他查出来这是假账……”
“他会查。”江潮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,“但他查不出问题。郑大班在港岛金融圈混了三十年,做一份假交易记录跟玩儿似的。更何况——”
他顿了顿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。
“赵公子太自信了。他以为靠着他爹的关系网,就能在金融市场上为所欲为。这种人最致命的弱点,就是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他掌控不了的信息。”
办公室门被推开,林晚意端着一杯茶走进来。
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职业套装,头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,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,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。
“刚接到消息。”她把茶杯放在江潮面前,“外汇稽查组的人已经到港岛了,正在查我们在汇丰和渣打的结算账户。”
江潮端起茶杯,吹了吹热气:“查到什么了?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林晚意说,“郑大班提前把真实账户都转走了,留下的都是做给赵公子看的假账户。不过……”
“不过什么?”
“稽查组带队的是个姓梁的警官,听说是从京城经侦局调过来的,很专业。”林晚意顿了顿,“郑大班说,这个人不好糊弄。”
江潮喝了口茶,笑了。
“专业才好。”他说,“越专业的人,越相信自己的判断。等赵公子把假交易记录拿给这位梁警官看,梁警官一分析,得出结论——潮起确实在赌人民币升值,而且仓位很重。这样一来,赵公子就更信了。”
沈建南听得一愣一愣的:“江总,你这是……连稽查组都算进去了?”
“不是算进去。”江潮放下茶杯,“是借他们的手,给赵公子递一把刀。一把让他自己捅自己的刀。”
***
港岛,中环。
郑大班站在交易室的玻璃幕墙前,手里夹着一支雪茄,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皇后大道中。
他今年五十八岁,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,身上穿着定制的深灰色西装,领带是暗红色的斜纹款——这是他在港岛金融圈混了三十年的标志性打扮。
“郑生。”一个年轻交易员走过来,压低声音,“梁警官他们到了,在楼下会议室。”
郑大班点点头,把雪茄在烟灰缸里按灭。
“按计划来。”他说,“该给看的都给看,不该给看的,一个字都别说。”
“明白。”
会议室里,三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坐在长桌一侧。为首的是个四十岁左右的中年人,国字脸,眉毛很浓,眼神锐利得像刀子——这就是梁警官。
“郑先生。”梁警官开门见山,“我们接到举报,潮起集团在港岛的账户涉嫌违规操作外汇交易。这是搜查令。”
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。
郑大班接过,慢条斯理地戴上老花镜,看了足足一分钟。
“没问题。”他摘下眼镜,笑了笑,“配合调查是应该的。不过梁警官,潮起在港岛的业务都是合法合规的,这一点我可以保证。”
“合不合法,查了才知道。”梁警官面无表情,“请带我们去交易室。”
交易室在三十八楼,整整一层都是。
几十个交易员坐在电脑前,屏幕上跳动着全球各大外汇市场的实时行情。电话铃声、键盘敲击声、交易员的喊单声混在一起,嘈杂而有序。
郑大班领着梁警官三人走到最里面的一间独立办公室。
“这是潮起专属的交易账户操作间。”他推开门,“所有的交易记录都在这里。”
梁警官走进去,目光扫过房间里的三台电脑,最后落在墙上的白板上——上面用马克笔写着一串数字和符号。
“美元/人民币,空头仓位,三千万,杠杆五倍……”梁警官念出声,转头看向郑大班,“郑先生,解释一下?”
郑大班叹了口气,露出无奈的表情。
“这是江总的决定。”他说,“他认为人民币被低估了,未来一定会升值。所以……”
“所以你们在赌政策?”梁警官打断他,“你知道这有多危险吗?外汇市场不是你们内地,这里没有政策兜底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郑大班苦笑,“我劝过江总,但他不听。他说……他说他有内部消息。”
梁警官眼神一凛:“什么内部消息?”
“他没细说。”郑大班摇摇头,“只说了一句——时代要变了。”
梁警官盯着郑大班看了几秒钟,然后转身对身后的两个同事说:“查交易记录,从开户到现在,一笔都不要漏。”
三个小时后,梁警官带着一叠打印出来的交易记录离开了交易室。
郑大班送他们到电梯口,看着电梯门关上,脸上的无奈表情瞬间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冷笑。
他走回办公室,关上门,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。
“鱼饵被叼走了。”他说,“梁警官很专业,分析得头头是道——结论是潮起确实在重仓做空美元,赌人民币升值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江潮的声音:“赵公子那边呢?”
“已经收到风了。”郑大班说,“我安排在赵公子身边的眼线刚传来消息——赵公子下午紧急召集了家族控制的几家离岸公司负责人,正在调集资金。”
“多少?”
“初步估计,至少两个亿。”郑大班顿了顿,“美元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两个亿……”江潮的声音里带着笑意,“看来赵公子是打算一口把我吃掉了。”
“江总,我们下一步怎么办?”
“按计划进行。”江潮说,“从现在开始,把潮起所有的真实头寸,慢慢转到美元多头。记住,要慢,要隐蔽,要看起来像是正常的对冲操作。”
“那赵公子那边……”
“让他做空。”江潮说,“让他加杠杆,让他把能调动的钱都压上去。他不是想要外汇吗?我送他一场海啸。”
***
三天后,京城。
赵公子坐在四合院的书房里,面前摊开着一份份交易报告。
他今年三十出头,长得不算难看,但眉眼间总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慢。身上穿着丝绸睡衣,手里端着一杯红酒,脚上趿拉着拖鞋——这是他在自己地盘上的标准打扮。
“少爷。”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书桌前,小心翼翼地说,“我们查过了,潮起在港岛的仓位确实很重。三千万美元空头,五倍杠杆,如果人民币真的升值,他们至少能赚一倍。”
赵公子晃了晃酒杯,笑了。
“江潮啊江潮,你也有今天。”他抿了口酒,“以为靠点小聪明就能在金融市场上混?幼稚。”
“那少爷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不是赌人民币升值吗?”赵公子放下酒杯,眼神阴冷,“那我们就赌人民币贬值。调集所有能调动的离岸资金,杠杆加到十倍,做多美元。”
中年男人吓了一跳:“十倍?少爷,这风险太大了……”
“大什么大?”赵公子不耐烦地摆摆手,“我有内部消息,人民币短期内不可能升值。相反,因为外汇储备压力,说不定还要贬值。江潮这次,死定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什么可是的。”赵公子站起来,走到窗前,“按我说的做。我要让江潮知道,在京城这一亩三分地上,谁才是爷。”
中年男人不敢再劝,低头退了出去。
赵公子重新端起酒杯,看着窗外四合院里那棵老槐树,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他仿佛已经看到江潮爆仓破产,跪在他面前求饶的画面。
***
1993年12月31日,深夜。
港岛交易室里灯火通明。
郑大班站在主控台前,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。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五十分。
“所有头寸都转完了吗?”他问。
“转完了。”交易主管回答,“潮起在港岛的所有账户,总计五千万美元,全部转为美元多头,杠杆三倍。”
郑大班点点头,拿起电话。
“江总,准备好了。”
电话那头,江潮站在超市办公室的窗前,看着外面深城的夜色。
“等吧。”他说,“还有十分钟。”
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。
交易室里安静得可怕,只能听到时钟的滴答声和交易员们压抑的呼吸声。
十一点五十九分。
郑大班的手心开始出汗。
零点整。
交易室里的传真机突然疯狂地响了起来。
一个交易员冲过去,撕下传真纸,只看了一眼,脸色就变了。
“郑生!北京急电!国务院通知——从1994年1月1日起,实行汇率并轨!人民币官方汇率与市场汇率接轨,官方汇率从5.8调整到8.7!”
话音未落,整个交易室炸开了锅。
屏幕上,美元/人民币的汇率像疯了一样狂飙。
8.0、8.2、8.5、8.7……
短短几分钟,人民币对美元贬值超过百分之三十。
“爆了!爆了!”另一个交易员尖叫起来,“赵公子那边的账户!十倍杠杆做空美元,全爆了!”
郑大班冲到屏幕前,看着那一串串触目惊心的爆仓警报,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他拿起电话,手有点抖。
“江总……”他声音发干,“成了。”
电话那头,江潮静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“损失多少?”他问。
“初步估计,赵公子那边至少亏了三个亿。”郑大班说,“美元。而且因为杠杆太高,追加保证金都来不及,直接穿仓了。”
江潮沉默了几秒。
“匿名举报材料准备好了吗?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郑大班说,“赵公子家族通过离岸公司违规操作外汇市场的所有证据,包括资金流向、交易记录、内幕消息来源……全都整理好了。”
“发给国家安全部门。”江潮说,“现在。”
挂掉电话,江潮走回办公桌后坐下。
窗外,深城的夜空开始飘起细雨。
桌上的大哥大突然响了。
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,是个陌生的京城号码。
接起来,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歇斯底里的咆哮声:“江潮!你他妈阴我!你早就知道汇率要并轨对不对!你设局害我!”
是赵公子的声音。
江潮把话筒拿得离耳朵远了点,等那边的骂声稍微停歇,才缓缓开口。
“赵公子。”他说,“时代的浪潮,不是你这种靠批条子的人能挡住的。”
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。
几秒钟后,传来摔东西的声音,然后电话被挂断了。
江潮放下大哥大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。
雨越下越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