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坐在马车里,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双鱼玉佩。
马车是萧绝的,那辆出了“状况”的侯府马车已经被扔在了茶楼后院。刚才那一幕发生得太快,快到她现在还没回过神来。
那个高高在上的摄政王,竟然当街拦路,还把这么要紧的东西塞给了她。
“绝歌。”
她用大拇指用力蹭着玉佩背面。那里原本是光洁的,但此刻,在透过车帘缝隙漏进来的光线下,赫然显现出两个极细的刻字。
那字刻得很深,笔画有些歪扭,显然刻字的人当时手抖得很厉害,或者用的工具并不顺手。
绝,歌。
萧绝的绝,楚清歌的歌。
前世,他从未给过她这样的承诺。那时候他总说,身份敏感,不能留下把柄。所以他们的定亲信物,不过是一块普通的玉佩,连个名字都不敢刻。
可现在,这块原本应该被她藏在库房暗格里的玉佩,不仅到了他手上,还刻着这两个字。
“嘶——”
指尖被玉佩边缘的缺口划了一下,渗出一颗血珠。
楚清歌猛地回过神来。
这缺口……
她记得,这是她十岁那年,为了救差点摔下假山的萧绝,磕在石头上留下的。那时候他还只是个不受宠的皇子,为了这么个小缺口,心疼得眼圈都红了,发誓说以后一定十倍还她。
结果后来,还给她的是一杯毒酒。
马车猛地一晃,停了下来。
“清歌。”
外面传来萧绝的声音。他没坐车,而是骑马跟在后面。此刻,他正站在车窗外,声音压得很低,显出一股子小心翼翼。
“前面就是侯府巷口了。我若是跟进去,怕是会给你惹麻烦。”
楚清歌深吸一口气,将玉佩揣进袖子里,掀开车帘一角。
巷口静悄悄的,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。
萧绝站在马旁,那身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他看着她,眼底有着浓重的青黑,显然是好几夜没睡好。
“这玉佩……”
楚清歌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“为什么会有这两个字?”
萧绝看着她的眼睛,目光没有丝毫闪躲。
“是我刻的。”
他声音粗粝,像是含着一把沙砾,“前世,你走后的第三天,我在枯井边找到这块玉。上面沾了血……是你的血。”
楚清歌浑身一震,手指紧紧抓着车帘。
“我本来想把它砸了。”
萧绝自嘲地笑了笑,眼神里满是痛苦,“那时候我觉得,是你背叛了我,是你不该留着这东西。可当我举起手的时候,我砸不下去。”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的掌心,“那一刻我才发现,这世上能证明你来过的东西,只剩这块破石头了。我若是砸了,我就真的……什么都没了。”
“所以,你刻了这两个字?”
楚清歌盯着他,“刻了字,就能洗白你以前做的事?萧绝,你是不是觉得,演这么一出深情戏码,我就能感恩戴德,把你当成那个后悔莫及的情郎?”
“我不求你原谅。”
萧绝摇了摇头,语气决绝,“我知道我不配。刻这两个字,只是为了让我自己记得,记得我欠你一条命,欠楚家满门一条命。这玉佩我贴身带了二十年,连睡觉都握在手里。”
他说着,竟当着她的面,单膝跪在地上。
这可是堂堂摄政王。
楚清歌看着他,心里那根紧绷的弦,终于松动了一下。
如果是演戏,这戏演得太真了。连她这种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,都差点要信了他的邪。
但她不敢信。
上一世的教训太惨痛,痛到刻骨铭心。
“你这样做,有什么用?”
楚清歌冷哼一声,“王爷若是真想还债,就把你那条命交出来,把自己的人头挂在城墙上,给楚家陪葬。”
萧绝垂下眼帘,声音平静:“若是你要,随时都可以。”
“我呸。”
楚清歌狠狠啐了一口,“把自己说得多大义凛然似的。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?能把楚家三十万大军救回来吗?能把我那十年青春还给我吗?”
她越说越气,眼眶却不争气地有些发热,“萧绝,你不是人。你连鬼都不如。”
萧绝没反驳,只是跪在那里,任由她骂。
过了许久,他才缓缓开口:“清歌,我知道你现在恨我。我也没指望你现在就能信我。但这玉佩……”
他抬头看她,“是你母亲留给你的,也是唯一能证明我确实‘回来’了的东西。你拿着它,若是哪天真想杀我,拿它做信物,我绝不还手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,心里那股气突然泄了。
她知道,光凭一块玉佩,确实不能说明什么。但这玉佩上的刻字,还有他那双布满血丝、却一直紧紧锁着她的眼睛,都在告诉她一件事——
这个男人,确实变了。
变得不像那个冷血无情的摄政王,倒像是个……被悔恨逼疯了的赌徒。
“行了,起来吧。”
楚清歌有些烦躁地摆了摆手,“跪在这儿给谁看?也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虐待伤残老人。”
萧绝愣了一下,随即眼底浮现出极淡的笑意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你肯收下玉佩,就是肯给我一个机会。”
“别想太多。”
楚清歌截断他的话,“我收下它,只是因为它本来就是我娘留给我的。至于你……咱们两清还早着呢。”
她说完,放下车帘,对着车夫喊道:“走吧,送我到门口。”
“等等。”
萧绝突然叫住她。
楚清歌没理他,直接让车夫赶车。
马车刚启动,萧绝的声音就从后面追了过来,带着几分急切:“明天午时,城西望江楼,我一个人去。”
楚清歌手一顿。
“你要是有胆子,就来。”
萧绝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,“我有件事没告诉你。前世你走后,林若雪……也没活多久。还有那杯毒酒的真相,到底是哪个混蛋在里面加了‘牵机药’。”
楚清歌猛地掀开车帘,回头看他。
萧绝站在风中,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清歌,前世欠你的,我拿命填。但这辈子,我想帮你把那些躲在阴沟里的老鼠,一个个都揪出来。”
“你若是信不过我,那就明天来,看着我怎么做。若是我做不到,你大可直接把刀捅进我心窝子里。”
楚清歌盯着他看了半晌,突然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
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,“那我就看看,摄政王殿下的心,到底是黑的,还是红的。”
马车拐过巷口,侯府那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在眼前。
楚清歌坐回车里,摸了摸袖子里的玉佩。
那上面似乎还带着萧绝的体温,烫得她手心发麻。
牵机药?
前世她只知道那是杯毒酒,却不知道里面还有这些门道。
如果萧绝说的是真的,那前世害死她的,就不仅仅是一个萧绝,还有其他的推手。
她眼神一冷。
不管萧绝是不是在演戏,这望江楼,她非去不可。
哪怕是鸿门宴,她也得去尝尝这酒到底是酸是苦。
马车停稳,春桃早就等在门口,见她从摄政王的马车上下来,吓得脸都白了:“小、小姐……这……”
“闭嘴。”
楚清歌跳下马车,理了理裙摆,“以后见得多了,别这一副没见过世面的蠢样。”
她大步流星地往府里走,路过门房时,看都没看那几个探头探脑的家丁一眼。
“刚才老爷说什么了?”
她问春桃。
春桃连忙跟上:“老爷在书房发脾气呢,把那个紫砂壶都摔了。说是……说是林家那大公子是个克妻命,娶一个死一个,这庚帖……”
“庚帖怎么了?”
楚清歌脚步不停。
“庚帖还没送出去,林家那边就传信来说,大公子突然得了急病,怕是不行了。”
春桃压低声音,“这事儿奇了,刚才管家还在那嘀咕,说这林家是不是撞了什么邪。”
楚清歌停下脚步。
得急病?
这萧绝,动手倒是快。
她摸了摸袖中的玉佩,冷笑了一声。
“得嘞,既然病了,那就备点药材,本小姐亲自去林府瞧瞧。”
她转头看向春桃,眼神里全是算计。
“去库房,把那盒三十年的老参拿出来。咱们得让全京城都知道,我楚清歌,是个多么‘贤良淑德’的好妹妹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