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时三刻,日头正毒。
望江楼上一片死寂,原本这时候该是客满盈门的地方,今日却连个鬼影都没有。小二早就被遣了下去,偌大的二楼大堂,只有临江那扇窗户边坐着一个人。
萧绝穿着那身昨日的月白锦袍,没带帽子,发髻有些松散。他手里捏着个白瓷酒杯,也没喝,就那么盯着杯中晃荡的酒液,背影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萧索。
楼板传来“吱呀”一声。
萧绝没回头,连脊背都没挺直,只是淡淡道:“来了?”
楚清歌站在楼梯口,目光如鹰隼般在大堂里扫了一圈。没暗卫,没伏兵,甚至连那个像影子一样的流风都不在。
只有他一个人。
她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,但这松懈反而让她更警惕了。
“王爷这排场够大的。”
楚清歌踩着沉重的木地板,一步步走到他对面坐下,“包下整座望江楼,就为了请我喝杯茶?这茶金贵得能抵得上侯府半年的开销了吧。”
萧绝抬起眼皮,那双平日里总是深不见底的眸子,今日却浑浊得像是一潭死水。眼底的青黑比昨日更重了,显是一夜未眠。
“坐。”
他把茶壶推过去,动作有些迟缓,“茶是君山银针,还是你以前爱喝的那个老铺子里买的。我特意让人去寻了来。”
楚清歌没动那茶壶。
“王爷有话直说。”
她身子后仰,靠在椅背上,双手抱胸,摆出一副谈生意的架势,“若是为了那三十万兵权,王爷现在就可以走了。那是楚家的命根子,给谁都行,就是不给你。”
“不是兵权。”
萧绝摇了摇头,嘴角扯出一抹苦笑。
他突然举起手里的酒杯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咳咳咳——”
烈酒入喉,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,那张苍白的脸瞬间涨红,眼泪都咳出来了。
楚清歌冷眼看着,连手指都没动一下。
“王爷这是演哪出?苦肉计?”
萧绝摆了摆手,平复了呼吸,才哑着嗓子道:“没演。就是心里憋得慌,想找个人说说。这满朝文武,也就只有你楚清歌,能听懂我在说什么。”
他放下杯子,双手撑在桌沿上,目光越过桌面,直直地落在楚清歌脸上。
“清歌,你知道前世我是怎么过的吗?”
楚清歌心头一跳,面上却嗤笑一声:“怎么过的?左拥右抱,权倾天下,最后还踩着楚家的尸骨登基称帝。这日子,我看挺快活的。”
“快活?”
萧绝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低低地笑了一声,笑声里满是自嘲,“是啊,在外人看来,我是快活的。可你知道吗?你死的那晚……”
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,那里面原本的死寂突然裂开了一道缝,涌出某种令人心惊的痛苦。
“你死的那晚,我在金銮殿坐了一整夜。”
萧绝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,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绝望的夜晚,“林若雪在一旁哭哭啼啼,说什么‘姐姐是自愿的’。我听着只想吐。我让人把那杯毒酒的残渣验了,结果……”
他从袖中抽出一块帕子,擦了擦嘴角,动作有些粗鲁。
“结果是牵机药。那是入骨的毒,根本不是赐死该用的量。是你那好父亲,怕你没死透,怕我日后查起来牵连侯府,特意在酒里加的料。”
楚清歌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她一直以为是萧绝心狠手辣,想让她死得痛苦些。却没想到,背后还有楚震天的一手?
那个为了保全侯府,连亲生女儿都能牺牲的父亲……
“我不信。”
楚清歌咬着牙,声音有些抖,“你别想挑拨离间。就算是父亲加的药,那赐死的圣旨也是你下的!若不是你,我何至于死?”
“是,圣旨是我下的。”
萧绝猛地抬起头,眼眶通红,“但我那时候……我真的以为,那只是杯普通的鸩酒。我以为只要把你除了,楚家的威胁就没了,我就能……我就能安心当我的皇帝,让你在冷宫里过一辈子。”
“呵,过一辈子?”楚清歌气得手都在抖,“这就是你的爱?”
“我不懂!”
萧绝突然提高了音量,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茶壶盖“咔哒”作响,“那时候我真的不懂!我从就是个不受宠的皇子,每个人都想害我,每个人都在利用我。我只信权势,只信手里握着的刀。你对我好,我也只觉得你是想攀龙附凤!”
他深吸一口气,声音又低了下去,变得沙哑而破碎。
“直到你摔碎那块玉佩,直到你喝下那杯毒酒,最后连看都不看我一眼……那时候我才知道,原来这世上,真有人是为了我把命都豁出去的。”
“我娶林若雪,是因为她爹是宰相,我需要林家的支持来稳固朝堂。我以为这是权衡之术,是帝王之道。可我错了……”
萧绝伸出手,似乎想去抓楚清歌放在桌上的手,伸到一半,又像被烫着似的缩了回去。
“你死后,林若雪也没活过三个月。”
他冷冷地说,“因为我查出来,那牵机药里还有她下的蛊。她想让你死无全尸,想让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“那你怎么做的?”楚清歌盯着他。
“我把她做成了人彘,放在缸里,让她看着自己的肉一点点烂掉。”
萧绝语气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但我杀了她,你也回不来了。我每天晚上做梦,都梦见你站在金殿上,手里端着那杯酒,问我‘为什么’。”
“清歌,我醒来的时候,发现枕头都是湿的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着楚清歌的眼睛,那目光里没有了平日的算计和阴沉,只有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。
“这辈子,我不想再当那个混蛋皇帝了。那个位置,谁爱坐谁坐去。我只想……”
他顿了顿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只想护着你。把那些想害你的、想利用你的,统统踩死。”
楚清歌看着这个男人。
前世的萧绝,骄傲得像只孔雀,哪怕错了也要把腰杆挺得笔直,绝不会承认自己半点不是。
可现在,他把那层骄傲的皮都撕开了,把最丑陋、最软弱的一面都摊在她面前。
她心里那块坚硬如铁的地方,终于裂开了一条缝。
她别开眼,看向窗外滚滚东流的江水。
“你说得倒是好听。”
楚清歌声音有些闷,“可王爷,这世上的话,最不值钱的就是事后诸葛亮。你凭什么觉得,你说几句软话,我就能把前世的仇忘了?”
“我不求你忘。”
萧绝看着她侧脸的轮廓,“前世的仇,我帮你报。前世的债,我帮你还。至于我的命……”
他突然站起身,从腰间解下那把常年佩戴的匕首。
那是把削铁如泥的宝剑,是摄政王权力的象征。
“啪!”
匕首被扔在桌上,滑到楚清歌手边。
萧绝张开双臂,闭上眼,一副任由宰割的模样。
“清歌,给我一个机会。不是为了弥补,也不是为了赎罪。”
他睁开眼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。
“是因为我爱你。这前世没说出口,后世烂在肚子里的话,我这辈子要说出来——我爱你楚清歌,不是因为你背后的三十万大军,只是因为你是楚清歌。”
“你要是觉得我在撒谎,现在就拿着这把刀,捅进这儿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,“我绝无二话。”
楚清歌看着桌上的匕首,又看了看萧绝。
屋子里静得只能见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。
她慢慢伸出手,握住了那把匕首的柄。
冰凉的触感传来。
萧绝看着她拔刀出鞘,眼中没有恐惧,反而浮现出一丝释然。
楚清歌握着刀,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萧绝。”
她轻声唤了一句。
萧绝没动。
下一秒,寒光一闪。
“夺!”
匕首擦着萧绝的耳朵,狠狠扎进了他身后的木柱里,入木三分,刀柄还在微微颤动。
几缕断发飘落在地。
萧绝愣住了。
楚清歌已经收回了手,抱臂站在他面前,冷笑道:“杀你?那是脏了我的手。”
她转身提起茶壶,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,仰头灌了下去。
“王爷若是真想证明自己。”
她把空茶杯重重放在桌上,“那就先把林若雪那条线给斩了。今晚之前,我要看到林家大公子‘暴毙’的消息,还有……”
她走到楼梯口,脚步顿住。
“还有,把那三十万兵权的调令,给我撕了。若是能做到,我也许……会考虑相信你一次。”
说完,她头也不回地下了楼。
萧绝站在原地,摸了摸耳边的断发,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,突然低低地笑出了声。
“得嘞,这条命算是保住了。”
他伸手拔下墙上的匕首,对着外面的阳光晃了晃。
“流风。”
阴影处,流风瞬间现身:“爷。”
“去,把那林家大公子的药量加大三倍。还有,去兵部,把那调令烧了。告诉那些老东西,谁敢再提收兵权,本王就让他全家的命都‘暴毙’。”
流风一愣,随即应道:“是!”
萧绝收起匕首,走到窗边,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“这第一步,算是迈出去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