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眠。
楚清歌坐在妆台前，手里死死攥着那枚双鱼玉佩。窗外的天色泛起鱼肚白，晨光透过窗纸，照在她略显憔悴的脸上。
“啪嗒。”
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桌面上，晕开一小团水渍。
“该死。”
楚清歌吸了吸鼻子，有些烦躁地用手背擦了擦眼角，“哭什么哭？为了那个混蛋掉眼泪，值得吗？”
她骂的是自己。
前世十年的真心喂了狗，最后还落得个满门抄斩、赐死金殿的下场。按理说，她这辈子唯一的念头就该是把萧绝千刀万剐，再没有什么第二种选择。
可昨晚在望江楼，萧绝说的那些话，就像是一把把剔骨的小刀，把她心里那层坚硬的壳给撬开了。
“五岁那年，母妃把我关在慎刑司的枯井里，三天没给一口水。是你路过，扔了块点心下去……”
这是萧绝说的。
前世，楚清歌一直以为她和萧绝的初遇是在十四岁的宫宴上。那时候他还是个落魄皇子，受尽欺凌，是她挺身而出，替他解了围。
可萧绝却说，那是她忘了，她五岁贪玩闯进慎刑司，救过一个小男孩。
当时她只当那是个可怜的小太监，随手丢了块糕点就跑了。
这种事，除了当事人，绝无第二个人知道。
甚至连她自己都忘了。
楚清歌摩挲着玉佩上粗糙的刻痕，指尖有些发白。
如果他是在撒谎，那这谎撒得太真了。真到连她都要相信，前世那个冷血无情的摄政王，其实在心里某个角落，藏着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。
“小姐？”
门外传来春桃小心翼翼的声音，“您一夜没睡？奴婢给您端了热水来，梳洗一下吧。”
楚清歌收敛了心神，将玉佩重新塞回袖袋，深吸一口气：“进来吧。”
春桃推门进来，看到楚清歌眼底淡淡的青黑，吓了一跳：“哎哟我的小姐，您这是怎么了？昨儿个不是去见摄政王了吗？难道那王爷又给您气受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楚清歌接过帕子，胡乱擦了把脸，“林家那边怎么样了？”
“听说了！”春桃一边给她梳头，一边压低声音道，“听前院的小厮说，林家大公子昨晚突然就不行了。林夫人哭得都要晕过去了，说是吃什么补药吃坏了身子。现在林府乱成一锅粥，哪还有心思来提亲啊。”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一顿。
真的出事了？
萧绝昨晚说，“今晚之前，我要看到林家大公子‘暴毙’的消息”。
这才几个时辰？林家大公子就“不行了”？
这手段，倒是雷厉风行。
“哼，那是他命不好。”楚清歌冷哼一声，没多作评价。
正说着，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娇滴滴的笑声。
“姐姐这屋里好香啊，用的什么脂粉？我也想要呢。”
未见其人，先闻其声。
楚清歌连眼皮都没抬，依旧盯着镜子里的自己，任由春桃给她挽发。
门帘被掀开，一个身穿粉霞锦绶藕丝缎裙的少女走了进来。约莫十五六岁模样，生得一张瓜子脸，眉眼间总带着几分楚楚可怜，可那双转来转去的眸子，却透着一股子精明算计。
正是侯府的庶女，楚清舞。
“哟，姐姐还没梳妆好呢？”
楚清舞走到桌边，毫不客气地拿起那盒胭脂闻了闻，眼神在楚清歌脸上转了一圈，“姐姐昨儿个可是把天都捅破了，拒了摄政王的婚事。我还以为姐姐今日要在佛堂里吃斋念佛，给侯府祈福呢，没想到竟还有心思打扮。”
楚清歌瞥了她一眼，语气淡淡的：“怎么，我有心思，你眼馋？”
“瞧姐姐说的，我哪敢啊。”
楚清舞掩唇轻笑，眼底却全无笑意，“我就是替姐姐担心。这京城里，谁不知道摄政王权势滔天？姐姐这一拒婚，往后……还能嫁给谁呀？”
她凑近了些，压低声音，语气里带着钩子：“还是说，姐姐是在玩‘欲擒故纵’的把戏？想等着摄政王再来求您？那我可真得佩服姐姐的胆量了。”
楚清歌终于转过头，看着这个平日里装傻充愣的庶妹。
上一世，楚清舞就是装得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，在她面前当好妹妹，背地里却把她的行踪事无巨细地报给林若雪。最后萧绝赐死她，楚清舞也没少在楚震天面前吹枕边风，把楚家的家产吞了个干净。
“嫁不嫁得出去，那也是我的事。”
楚清歌从春桃手里接过一支素银簪子，在头上比划了一下，“反倒是你，一大早不守着自己屋里那点规矩，跑来我这里充什么大瓣蒜？怎么，是想给父亲分忧，打算替我嫁给摄政王？”
楚清舞脸色一僵，笑容有些挂不住了。
她确实有这个心思。
虽然摄政王残暴冷血，但那可是未来的天子，是站在云端上的人。若是能攀上这门亲事，她这庶女身份也能跟着水涨船高。
“姐姐又拿我寻开心。”
楚清舞眼珠一转，故作娇羞道，“我哪配得上王爷啊。不过……我听说前两日王爷在宫里似乎多看了两眼林家表妹，若是姐姐真的不想嫁，这好事儿怕是又要落到别人头上了。”
她在试探。
试探楚清歌到底是不是真的厌恶萧绝，还是在演戏。
楚清歌心里冷笑。
这楚清舞，心比天高，命比纸薄。还惦记着萧绝？
“既然你喜欢，那你就去争呗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，理了理裙摆，“我不仅不拦着，还会给你敲锣打鼓送你去。只是有一点你得记住了——”
她走到楚清舞面前，目光骤然变得锐利，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那是个火坑，进去了，就别想全尸出来。到时候别怪姐姐没提醒你。”
楚清舞被她这眼神吓得往后退了半步，脊背一阵发凉。
“姐姐……您这是怎么了？怎么说话阴森森的。”
楚清歌没理会她的惊恐，径直走到门口：“春桃，送客。顺便告诉门房，以后没我的允许，闲杂人等别放进来晃荡。”
楚清舞站在原地，看着楚清歌离去的背影，眼神阴沉。
“哼，装什么清高。”
她狠狠绞着手里的帕子，低声咒骂道，“不就是仗着是嫡女吗？等你失了势，我看你怎么死。到时候，我要把你所有的东西都抢过来，包括……那个位置。”
回到房里，楚清歌没闲着。
她在桌前铺开一张信纸，提笔欲写，却又顿住了。
萧绝的话，半真半假。林家大公子的事，只能证明他有杀伐决断之心，却不能完全证明他是重生的。
毕竟，萧绝本来就心狠手辣，弄死个人对他来说不算难事。
要试探他，就得用点只有他们两个人——或者说，只有经历过前世的人才知道的事。
“前世……”
楚清歌脑海里突然闪过一道光。
前世，也是在这个月，江南水患爆发，百万灾民流离失所。那是萧绝掌权后遇到的第一个大难题，也是他树立威信的关键点。
当时朝中众臣都主张拨款赈灾，只有萧绝力排众议，不仅拨款，还实行了“以工代赈”，修筑堤坝，最后大获全胜，赢得了民心。
但那道“以工代赈”的奏折，其实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官上的。
那个小官，后来成了萧绝的心腹。
如果萧绝真的重生了，他一定记得这件事。
楚清歌提笔，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。
“明日户部必有急报，江南水患。若王爷真是‘归来’之人，当知那‘以工代赈’的折子是谁上的。若能答对，清歌愿再听王爷一言。若答错，请王爷勿再打扰。”
写完，封好信封。
“春桃。”
“哎，小姐。”
“去，把这信送到摄政王府。别走正门，找那个叫流风的侍卫，就说是……”
楚清歌想了想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就说是关于那块玉佩的后续。”
春桃接过信，一脸懵懂：“得嘞，奴婢这就去。不过小姐，那王爷真的会回吗？”
楚清歌看着窗外那棵树，目光幽深。
“他会回的。”
如果他是装的，他肯定不知道那个小官的名字。
如果他是真的……
那这局棋，就有意思了。
就在春桃刚要走的时候，楚清歌突然叫住了她。
“等等。”
楚清歌走到床边的暗格里，翻出一个有些陈旧的小木盒。打开盒子，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把生锈的铜钥匙。
这把钥匙，是前世萧绝给她的，说是能打开皇宫里那个冷宫枯井旁的暗格。
前世她到死都没用过。
“把这个也带去。”
楚清歌将钥匙递给春桃，“告诉他，若是答对了，这把钥匙，或许能打开他那颗石头心。”
春桃虽然听不懂，但也知道事关重大，连忙揣进怀里跑了出去。
楚清歌坐在椅子上，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。
萧绝，这可是你说的。
只有重生者才知道的秘密。
那个小官名叫——顾长风。
一个在前世默默无闻，最后却为了救萧绝，死在刺客刀下的忠臣。
如果你不记得他，那你就给我滚远点。
如果你记得……
楚清歌闭了闭眼。
如果你记得，那这辈子，我就陪你把这命，再赌一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