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角落里,一片静谧。
这儿种着几株开败了的海棠,位置偏僻,平日里连打扫的宫人都不爱往这儿钻。
楚清歌站在树荫下,手里捏着那封刚送回来的信。信纸上只有两个字,笔锋苍劲,力透纸背——顾长风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将信纸揉成一团,塞进袖口。
果然。
那个在前世默默无闻、最后为他挡刀而死的忠臣,他记得。
这封信是她让春桃送去的,不到半个时辰,答案就传了回来。萧绝的反应快得惊人,像是一早就等着这一题。
脚步声由远及近,踩在落叶上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楚清歌没回头,她知道是谁。
“顾长风这个名字,你都记得。”
她转过身,目光落在来人身上,“看来王爷的记性,确实比常人好些。”
萧绝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常服,腰间没带玉佩,反倒挂了个有些陈旧的香囊。他看着她,嘴角微微上扬,带了几分自嘲:“有些事,刻在骨头缝里,想忘都忘不掉。顾长风……那是个傻子,为了救我这个更傻的主子,连命都不要了。”
楚清歌心头微动。
上一世,萧绝从不提顾长风,仿佛那个为他而死的人只是一粒尘埃。如今他当着她的面承认了那是“傻子”,还连带骂了自己,这要是放在前世,那是万万不可能的。
“既然那题你答上了。”
楚清歌往前走了两步,逼近他,“那我再问最后一题。这一题,若是答错了,王爷以后便别再缠着我了。”
萧绝神色一肃,收敛了笑意,正色道:“你问。”
“三年前。”
楚清歌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顿,“上元节,你在哪里?”
萧绝的瞳孔猛地一缩。
这个问题看似简单,实则刁钻。三年前的上元节,京城里灯火通明,繁华得很。那时候的萧绝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,谁会关注他在哪?
但他却像是被什么击中了记忆,眼神瞬间变得幽深。
“三年前上元节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声音有些哑,“城东灯会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等着下文。
“那天人很多,挤得慌。”
萧绝眯起眼,像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,“有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,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男装,在人群里乱窜。她被几个地痞流氓堵在巷子里,手里还拿着根半截的糖葫芦,差点没把人家的眼给戳了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蜷缩了一下。
这事儿,除了当事人,绝无第三人知道。
那时候她年少气盛,偷溜出府去玩,为了方便才穿了男装。遇上了流氓,她也没怕,抄起糖葫芦就干。后来……
“后来呢?”楚清歌追问,“你一直在看戏?”
“哪能啊。”
萧绝苦笑了一声,“那小丫头笨得很,糖葫芦都打断了,也没打赢。我当时正路过,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可看到那几张脸……”
他语气突然冷了下来:“那是林家的暗桩。他们不是要钱,是要那个小丫头的命。”
楚清歌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前世她一直以为那是偶遇的流氓,从未想过是林家的手笔。
“我出手把人打跑了。”
萧绝继续说道,目光落在楚清歌脸上,带着几分探究,“但我没露脸,一直戴着面具。那丫头也是个傻的,不但不谢我,还追着我跑了三条街,非要问我的名字。”
楚清歌咬了咬后槽牙。
是啊,那时候她也是个颜控,看到个身手好的帅哥就犯花痴,死活要问人家名字。
“那你告诉她了吗?”楚清歌问。
“没有。”
萧绝摇摇头,“我当时正被林家的人追杀,哪敢留名字。我只说了一句‘快滚’,然后就翻墙走了。”
楚清歌眼神微沉。
这个答案,符合逻辑。如果只是这样,那还不足以证明他是重生的。毕竟如果他去查当年的卷宗,或许也能查到林家暗桩的事。
她必须问那个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细节。
“那你既然没告诉她名字。”
楚清歌往前逼近一步,几乎要贴上萧绝的胸口,“那你知道,那个被你救的小女孩,最后冲着你的背影喊了句什么话吗?”
萧绝愣住了。
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楚清歌,呼吸有些乱。
这句话,是私密得不能再私密的记忆。
如果是查出来的,绝对查不到。因为那时候巷子里没人,只有他和她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风吹过树叶,发出一阵轻响。
萧绝垂下眼帘,遮住了眼底的翻涌。他沉默了很久,久到楚清歌都以为他要编个瞎话糊弄过去的时候,他开口了。
“她喊的是……”
萧绝的声音很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颤抖。
“‘喂!那个戴面具的!我叫楚……我不叫小乞丐!你记住了!还有,绝儿……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你自己!’”
楚清歌的身子猛地一晃,脸色瞬间煞白。
这句话,像是一道惊雷,狠狠劈在她的天灵盖上。
“绝儿……不要相信任何人,包括你自己。”
这句话,是临死前,他在金殿上对她说过的。
前世,他赐死她的时候,她在殿上哭喊质问,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,最后在她咽气前,俯身在她耳边说了这句话。
那时候她以为这是他在嘲笑她的天真。
可原来……
这句话的源头,竟然在这里。
那是三年前的上元节,她和他第一次真正的交集。
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是萧绝,只知道他是个身手很好的“大侠”。她喊他“绝儿”,是因为他面具上刻着个“绝”字。
她让他不要相信任何人,是一句玩笑话。
却没想到,这句话成了他前世一生的魔咒,也成了最后送她走的判词。
“你……”
楚清歌抬起头,眼眶有些发红,死死盯着他,“你既然听到了,为什么前世从来没提过?”
萧绝看着她红了的眼眶,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想伸手去碰她的脸,伸到一半又堪堪停住。
“因为我怕。”
他低声道,“我怕一旦说了,我就真的……真的陷进去了。我这种人,从小就在泥潭里打滚,不敢信人,也不敢被人信。你那句玩笑话,我记了很多年,却只敢在最后……在你闭眼的时候还给你。”
他说得断断续续,却字字清晰。
楚清歌看着他。
眼前的这个男人,身上没有了摄政王的威压,也没有前世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。他只是一个背负着两世记忆、小心翼翼想要挽回爱人的痴情人。
如果这还是演戏,那这戏未免太真了。
真到连她心里的恨,都被戳出了个窟窿,透着风。
“好。”
楚清歌退后一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。
她平复了一下呼吸,将眼底的泪意强行压了下去。
“这题,你答对了。”
她从袖子里掏出那把生锈的铜钥匙,这是昨晚翻出来的,前世萧绝给她的,说是能打开皇宫冷宫枯井旁的暗格。
“这东西,你应该认得吧?”
楚清歌把钥匙扔过去。
萧绝接住钥匙,手微微发抖。
“认得。这是……这是我给你的。”
“既然认得,那就好办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,“王爷既然说自己是重生的,那这宫里头,有个地方,你肯定不想去,但又不得不去。”
“冷宫枯井。”
楚清歌指了指钥匙,“这钥匙开的那个暗格里,放着一样东西。如果你真的重生了,你应该知道里面是什么。”
萧绝握紧了手里的钥匙,目光变得有些深沉。
前世,他在冷宫枯井旁确实藏了东西。那是他准备留给自己的一条后路,也是他最隐秘的一个账本,记着所有害过他母妃的人的名字。
他把钥匙给楚清歌,是因为那是他唯一的软肋。
“我知道。”
萧绝抬起头,看着她,“里面是一本账本,还有一个……木雕。”
“木雕?”楚清歌微微一怔。
“一个雕得很难看的木雕。”
萧绝低声道,“雕的是个捧着糖葫芦的小丫头。那是……那是我亲手刻的,刻完觉得太丑,没脸送出去,就藏在那个暗格里了。”
楚清歌彻底愣住了。
她原本以为里面会是账本或者什么机密文件,却没想到,竟是一个木雕?
而且还是……
“你雕我捧着糖葫芦?”
楚清歌嘴角抽了抽,“还很丑?”
萧绝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:“那时候手艺不精,再加上……再加上看你吃得满嘴糖渣,实在是……”
他没说完,因为楚清歌那张煞白的脸上,终于浮现出了一丝极其诡异的表情。
似笑非笑,似哭非哭。
这答案,确实出乎意料,但也确实……很萧绝。
若是假的,断然编不出这种“自黑”的细节。
“行。”
楚清歌深吸一口气,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。
“这试探,算是过了。”
她看着萧绝,眼神复杂,“萧绝,我不管你是不是真的重生,也不管你以后打算怎么做。但从今往后,咱们之间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只有合作。没有其他。”
萧绝眼神一暗,刚要开口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尖细的嗓音。
“哎呀,这是谁在这儿呢?”
一个穿着粉色宫装的少女在几个宫女的簇拥下走了过来,手里摇着把团扇,脸上挂着虚伪的笑。
是林若雪。
她显然没想到能在这儿撞见楚清歌和萧绝,尤其是看到两人站得这么近,手里的团扇差点没拿稳。
“摄政王殿下?楚姐姐?”
林若雪眨了眨眼,故作惊讶道,“你们这是……在做什么?这御花园偏僻,姐姐怎么一个人在这儿,也不怕冲撞了贵人。”
楚清歌冷眼看着她。
这林若雪,鼻子倒是挺灵,哪儿有事儿往哪儿钻。
“是啊,怕冲撞了贵人。”
楚清歌冷笑一声,正要开口,身旁的萧绝却突然上前一步,挡在了她身前。
他手里的那把生锈的钥匙,在阳光下划过一道寒光。
“林小姐。”
萧绝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,“这儿没你的事。滚。”
林若雪脸色一僵,瞬间煞白:“王、王爷?我是若雪啊……”
“我管你是谁。”
萧绝瞥了她一眼,满眼都是厌恶,“再在这儿晃悠,本王就把你扔进那边的枯井里去。”
林若雪被吓得浑身一抖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不敢再多说一句,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。
等她走远,萧绝才转过身,看向楚清歌,眼里多了几分讨好。
“清歌,你看,这林家的人……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楚清歌打断他,目光却落在他手里的钥匙上。
“既然合作了,那这钥匙……”
“归你。”
萧绝二话不说,把钥匙塞回她手里,“那木雕你要是觉得丑,回头我重新刻一个。要是看着不顺眼,劈了烧火也成。”
他说得轻巧,那可是他藏了十几年的秘密。
楚清歌握着钥匙,掌心被那粗糙的铁锈硌得生疼。
“不必重刻。”
她收起钥匙,抬眼看向萧绝,“丑是丑了点,但好歹是个念想。”
说完,她没再看萧绝那张瞬间亮起来的脸,转身大步走开。
“走着瞧吧,萧绝。这一世,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一丁点对不住楚家……”
她没回头,声音却冷冽如刀。
“我就把这钥匙,捅进你的心窝子里。”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后,忍不住笑出了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心。
“捅进来也好。”
他低声喃喃道,“反正这心里头,除了你,也没别的了。”
远处,林若雪躲在假山后面,看着这一幕,手里的帕子被绞成了碎片。
“楚清歌……”
她咬着牙,眼底全是怨毒,“你给本小姐等着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