御花园的风有些凉,吹在身上,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。
楚清歌将那把生锈的铜钥匙攥得死紧,指节泛白。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,这个曾让她爱了一世、又恨了一世的男人。
“萧绝。”
她开口,声音冷硬,“我信你重生了。”
萧绝原本紧绷的肩膀微微一松,眼底刚浮现出一丝希冀,就被楚清歌下一句话生生扼杀。
“但我不信你变了。”
楚清歌上前一步,目光如刀,一寸寸刮过他的脸,“前世你为了权势,能眼睁睁看着我喝下毒酒。今生你一句‘后悔’,就能把那些血债抹平?你我又不是三岁孩童,这世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?”
萧绝眼里的光亮黯淡下去,苦涩爬满了眉梢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低声说道,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石子,“清歌,我没指望你原谅。这一世,哪怕是让你恨我一辈子,也好过那是……让你死在我前头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眼,那双眸子里满是偏执的认真。
“给我时间。我会用这条命,把那些欠你的债,一笔一笔算清楚。那时候,你是要杀要剐,绝无二话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定定地看了他片刻,然后冷笑一声,转身便走。
“那便走着瞧吧。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一丝一毫的异心,萧绝,这把钥匙,我第一个捅进你胸口。”
她走得决绝,连头都没回。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花丛尽头,久久未动。半晌,他才抬手,轻轻按了按心口的位置,自嘲地笑了笑。
“捅进来也好……只要是你,怎么都行。”
……
回到侯府,天色已擦黑。
春桃伺候着楚清歌更衣,一边手脚麻利地解着她的发簪,一边忍不住嘀咕:“小姐,您今儿个在御花园待了那么久,那摄政王没对您使什么坏吧?我听外头传言,说那王爷心眼儿比针尖还小,咱可得防着点。”
楚清歌坐在妆台前,看着铜镜里的自己。
镜中的少女面色苍白,眼神却异常清亮。
“坏?”
楚清歌把玩着手里的梳子,语气淡淡,“他要是真有心眼儿,今儿个就该把你我也一并扔进那枯井里去,省得坏了他的名声。”
春桃吓得一哆嗦:“哎哟我的小姐,您快别呸我了。那多吓人啊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又凑近了些,压低声音:“不过小姐,奴婢瞧着……您今儿个回来,神色不太对劲。是不是那王爷跟您说什么了?您可千万别心软啊,那男人长得虽好,可那是带毒的苹果,咬一口就要命的。”
心软?
楚清歌的手指一顿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那双眼睛,那里面的情绪有些复杂。
“放心。”
她将梳子搁在桌上,从袖中摸出那枚双鱼玉佩。温润的玉触感微凉,却莫名让她觉得有些烫手。
“我分得清轻重。”
她将玉佩随手扔进妆奁最底层,“前世的账还没算清,哪怕他是天王老子,我也绝不手软。”
春桃这才松了口气:“得嘞,小姐心里有数就行。那奴婢去给您打水洗漱。”
待屋内只剩一人,楚清歌脸上的淡然才终于卸了下来。
她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那一瞬间,萧绝在御花园里的眼神,那种近乎卑微的祈求,又在她脑海里晃荡。
那个曾在金殿之上居高临下赐死她的男人,如今却像是变了个人,把心剖开了给她看。
是真的变了?
还是另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?
“啪。”
灯芯爆了个花,屋里的光线暗了暗。
楚清歌揉了揉眉心,起身吹灭了蜡烛。
“不想了。”
她躺上床,拉过被子蒙住头,“不管是人是鬼,这一世,我都奉陪到底。”
……
夜深了。
楚清歌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到处都是火。
冲天的火光把夜空烧得通红,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,呛得人喘不过气。
“救命……救命啊……”
尖细的哭喊声在火海深处响起。
楚清歌发现自己站在一座破败的别院里,四周都是断裂的房梁和燃烧的落木。
她看到前方有一口枯井,井边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。
那是个穿着明黄马面裙的女孩,只有六七岁模样,正缩在井边瑟瑟发抖。
“救……救我……”
女孩哭着伸出手,脸上满是泪痕和黑灰。
就在这时,一道黑影猛地从火海里冲了出来。
是个少年,看模样不过十二三岁。他不顾一切地冲过去,一把抱起那个女孩,用身体护着她,硬生生撞开了着火的木门。
“别怕。”
少年的声音稚嫩,却带着一股子狠劲,“有我在,死不了。”
女孩在他怀里抬起头,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极其诡异的笑意。
那笑意不像是孩子的天真,反而带着一种成年人的算计和阴毒。
楚清歌心头一跳,下意识想看清那女孩的脸。
火光映照下,那张脏兮兮的小脸渐渐清晰。
虽然年纪尚小,但那眉眼、那鼻梁……
分明就是缩小版的林若雪!
“啊!”
楚清歌猛地睁开眼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胸口剧烈起伏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“小姐?小姐您怎么了?”
外间的春桃听到动静,连忙披着衣服跑进来,“是不是做噩梦了?快喝口水压压惊。”
楚清歌大口喘着气,没接那水杯。
她脑子里全是刚才梦里的画面。
萧绝从火海里救出的女孩……是林若雪?
前世,她只当林若雪是萧绝为了权势不得不娶的宰相千金,从未想过他们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。
那个梦里的女孩笑得那样阴毒……
难道林若雪和萧绝的纠葛,不仅仅是政治联姻?
楚清歌伸手摸了摸脖子,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前世喝下毒酒后的幻痛。
如果萧绝重生是为了弥补她,那林若雪呢?
那个在前世把她害得家破人亡的女人,这辈子又会扮演什么角色?
“春桃。”
楚清歌突然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哎,小姐您说。”
“明儿个一早,你去趟宫里头。”
楚清歌掀开被子下了床,光着脚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外头的夜风吹在身上,冷得彻骨。
“找御膳房的那个张嬷嬷,就说是我要问的事。问问她,二十年前,宫里是不是走失过一个小公主?或者……有没有哪场大火,烧死过什么要紧的人?”
春桃一脸懵懂:“啊?这……奴婢这就去办,可这跟那梦有什么关系……”
“别问那么多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幽深。
“这梦里的火,怕是要烧到咱们侯府头上来了。”
她正要转身,突然瞥见窗台上放着一张小纸条。
那纸条被压在茶杯底下,显然是刚才有人趁她睡着的时候悄悄送进来的。
楚清歌心头一凛,拿起纸条展开。
上面只有一行潦草的字迹,写得很急:
“小心林若雪,她手里有当年的‘火折子’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猛地收紧,将纸条揉成了一团。
这字迹……
她抬起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,眼中闪过一道寒光。
萧绝。
他这是……在跟她通风报信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