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云来茶楼,今日被包了场。
门口挂着“楚府诗会”的牌子,里头坐满了穿着绫罗绸缎的贵女们。说是诗会,其实大伙儿心里都跟明镜似的——这就是楚家大小姐为了洗刷自己“不洁”名声,特意搞的一场戏。
这戏,谁敢不看?
“哎,听说了吗?今儿个林家那位也来了。”
“那可不,宰相千金嘛,这种风雅事哪能少得了她。不过我看啊,这楚大小姐是给自己找不痛快。林若雪那张嘴,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。”
角落里几个闺秀正窃窃私语,忽然听到一阵轻笑。
“你们倒是在背后议论起我来了?”
众人一回头,就见林若雪穿着一身粉色绣蝶恋花的罗裙,摇着团扇走了进来。她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温婉笑容,看得人如沐春风,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,这笑里藏着多少刀子。
“林姐姐说笑了,我们哪敢啊。”
众人连忙起身行礼。
林若雪点了点头,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坐在正中央主位上的楚清歌身上。
楚清歌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长裙,没带什么发饰,只插了一支玉簪,看着清爽利落。她正低头喝着茶,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“楚姐姐。”
林若雪走过去,声音娇滴滴的,“听说你最近身体抱恙,怎么还有心思办这诗会?若是累着了,那可是妹妹的不是了。”
楚清歌放下茶杯,抬眼看她。
“林妹妹这就见外了。”
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“我这身子骨硬着呢,累不着。倒是妹妹你,这脸看着有些浮肿,是不是昨晚没睡好?还是说……做了什么亏心事,夜里鬼敲门?”
林若雪脸色一僵,手里的团扇差点没拿稳。
昨晚那事,她到现在还心惊肉跳。本来想派人去侯府栽赃,结果反倒被楚清歌抓了个现行,要不是她跑得快,现在估计已经在刑部大牢里喝茶了。
“姐姐真会开玩笑。”
林若雪咬着后槽牙,勉强维持着笑,“今儿个是来作诗的,咱们还是聊聊正事吧。这题目……姐姐想好了吗?”
“想好了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目光扫过全场,“今日既然大家都来了,那咱们就以此为题——‘贞洁’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全场瞬间鸦雀无声。
贞洁?
这不明摆着是在说自己吗?
大家都心知肚明,楚清歌这是要借题发挥,给自己正名。
“题目已出,那我就先来。”
林若雪生怕楚清歌先开口占尽先机,抢先一步站了出来。她略一思索,便摇着团扇,娇声吟道:
“寒梅傲雪独自开,不染尘埃半点埃。若是东风不解意,何必强求入梦来。”
这首诗乍一听是在赞美梅花的高洁,实则句句带刺。“寒梅”暗指她自己,“不染尘埃”是在标榜自己的清白。而那“东风不解意”,分明就是在讽刺楚清歌不知好歹,拒绝了摄政王,还“强求入梦”。
“好诗!”
林若雪刚落音,她身后的那几个跟班就立刻鼓掌叫好。
“林姐姐这诗做得真好,既风雅又有风骨,真不愧是宰相府的才女。”
林若雪得意地扬起下巴,瞥了一眼楚清歌:“楚姐姐,你看我这诗,可还入眼?”
楚清歌看着她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,心里只觉得好笑。
这种水平的前世她见多了,也就是在茶楼里唬唬那些没脑子的千金。
“好是好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,慢条斯理地站起身,“不过……林妹妹这诗里,好像有个典故,妹妹是不是忘了?”
林若雪一愣:“什么典故?”
楚清歌走到大堂中央,环视了一圈,声音清冷:
“前朝有个才女,也曾作过一首梅诗。她说‘寒梅傲雪’,可后来被人发现,她那梅花是拿红笔染出来的,根本不是真的傲雪。世人笑她‘画梅非梅,伪贞非洁’,最后这女子不仅名声扫地,还连累了满门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直直地看向林若雪,眼神犀利:
“林妹妹,你这‘不染尘埃’,该不会也是拿红笔染出来的吧?”
“你……!”
林若雪脸色瞬间铁青。
这典故根本就是楚清歌编的,前朝哪有什么画梅女!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,她要是反驳,反倒显得自己心虚。
“姐姐这话说得,妹妹怎么听不懂?”
林若雪咬着牙,“这诗全是妹妹一片真心,何来造假之说?”
“真心?”
楚清歌冷笑一声,“若真是真心,那林妹妹这‘贞洁’二字,怕是分量不够啊。”
她转过身,对着众人朗声道:“各位姐妹,今日既然说到贞洁,那我也有一诗。”
楚清歌略一沉吟,开口道:
“明月沟渠两相映,浊流岂敢笑清影。若要人前充高洁,先扫门前雪与冰。”
这首诗一出,全场哗然。
“明月沟渠两相映”,这分明是在骂林若雪是“沟渠”,还妄图映照明月(楚清歌)。
而那句“浊流岂敢笑清影”,更是直接打了林若雪的脸——你自己都是脏的,凭什么来笑话我?
最绝的是最后一句,“先扫门前雪与冰”。意思是说,你林若雪自己屁股都不干净,还来造谣我不守妇道?
“好!”
不知道是谁带头喊了一声。
“楚大小姐这诗,才真是掷地有声!是啊,有些人自己还搞不清楚状况,就到处乱嚼舌根,这才是真正的‘不守妇道’!”
“对!楚大小姐拒婚那是硬气,总比那些表面温婉、背地里下黑手的人强多了!”
舆论的风向,瞬间倒了个个儿。
刚才还在夸林若雪的那几个贵女,此刻都讪讪地闭了嘴,生怕被楚清歌记恨上。
林若雪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。
她精心策划的这场“诗会羞辱”,不仅没把楚清歌踩在脚下,反倒成了楚清歌扬名立万的垫脚石。
“楚清歌!你……你简直不可理喻!”
林若雪气得浑身发抖,指着楚清歌,“你这是在含沙射影!我要告诉父亲,你污蔑朝廷命官之女!”
“去告啊。”
楚清歌摊开手,一脸无所谓,“正好把你昨晚派人往我房里塞‘私奔行头’的事,一并抖落出来。到时候咱们去御前评评理,看看是谁在‘含沙射影’。”
“你……”
林若雪被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。
昨晚那事她是秘密进行的,要是被捅出来,她这“贞洁烈女”的名声可就真毁了。
“咳咳。”
楚清歌见她还要发作,便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“行了,林妹妹若是累了,就回去歇着吧。这茶凉了,我也不留你了。”
这就是送客了。
林若雪看着满屋子嘲讽的眼神,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疼,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。
“走!”
她一甩袖子,带着人怒气冲冲地下了楼。
出了茶楼,外面的冷风一吹,林若雪才觉得稍微清醒了些。
“贱人!贱人!”
她狠狠地掐着手里那把团扇,扇骨都被她捏断了,“楚清歌,你给我等着!这笔账,我迟早要讨回来!”
“小姐,小姐……”
旁边的丫鬟碧痕突然拉了拉她的袖子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干什么?”
林若雪没好气地吼道。
“您……您看那边。”
碧痕指了指茶楼对面的街角。
林若雪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只见街道尽头,停着一辆通体漆黑的马车。马车周围没挂任何标识,但那四匹拉车的马,通体雪白,没有一根杂毛。
那是西域进贡的汗血宝马。
整个京城,只有一个人能坐得起这种马。
摄政王,萧绝。
“那是……王爷的马车?”
林若雪心跳漏了一拍,瞬间忘了刚才的羞愤,“他……他怎么在这儿?”
难道他是来看楚清歌的?
不,不可能。楚清歌刚刚才拒了他的婚,还闹出那么大动静,他怎么可能还对她有意思?
一定是来教训那个贱人的!
林若雪心里又燃起了一丝希望。她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发髻,正准备过去请安,却见那马车的车帘突然被人掀开了。
一只修长的手伸了出来,手里捏着一块令牌。
流风从马车旁闪身出来,接过令牌,对着茶楼的方向高声喊道:
“王爷有令!楚大小姐今日诗会夺魁,赏白玉观音一尊,流云锦十匹!另——”
流风顿了顿,视线扫过站在街角发愣的林若雪,嘴角露出一丝讥笑。
“王爷说了,近日京中有些不长眼的苍蝇嗡嗡乱叫,扰了楚小姐清净。让顺天府尹把这些造谣生事的‘脏东西’,都给清理清理。若是谁再敢乱嚼舌根,本王就撕了他的嘴!”
这一声吼,半个街市的人都听见了。
林若雪站在原地,只觉得天旋地转。
这哪里是赏赐?
这分明是在当众打她的脸,还要把她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!
赏楚清歌,还要清理“脏东西”。
她林若雪,现在就是京城最大的那个“脏东西”。
“轰——”
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
林若雪死死咬着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“好……好得很。”
她攥紧了拳头,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,“萧绝,既然你这么护着她,那我就看看,你能护到几时!”
就在这时,茶楼二楼的窗户被人推开。
楚清歌站在窗口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辆马车。
她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,那是刚才萧绝让人连着赏赐一起送进来的。
铜钱上,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绝”字。
楚清歌对着那马车方向,做了一个口型。
“谢了。”
马车里的人似乎感应到了,那只伸出来的手微微抬起,像是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然后,马车缓缓启动,消失在街道尽头。
“小姐。”
春桃从后面凑上来,一脸崇拜,“王爷这也太给力了!这下看谁还敢说您的闲话!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手里那枚铜钱,眼神有些复杂。
这萧绝,还真是说到做到。
刚才那番话,不仅帮她彻底坐实了“受宠”的名声,还直接把林若雪推到了对立面。以后谁要是再敢和林若雪走得近,那就是跟摄政王过不去。
“给力?”
楚清歌冷哼一声,将铜钱收进袖子里,“这男人精着呢。他这是在告诉我,只要我肯跟他‘合作’,这京城的天,他都能替我撑着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办?”
春桃挠了挠头。
楚清歌转过身,往楼下走去,声音飘忽。
“怎么办?既然有人送伞,那就别让自己淋湿了。走,回府。”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叫车!”
春桃欢天喜地地跑了。
楚清歌走在后面,路过刚才林若雪站的地方时,脚步微微一顿。
她看着地上那一截断掉的扇骨,眼中划过一道冷光。
“林若雪,这第一局,你输得彻底。”
她正要迈步下楼,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茶楼角落的一张桌子底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光。
那是个不起眼的小角落,刚才根本没人注意。
楚清歌走过去,弯腰捡起那个东西。
那是一枚小小的银牌,上面刻着一个“林”字,但奇怪的是,这字的笔画是反着刻的,像是……某种暗号。
“这是……”
楚清歌眼神一凝。
这牌子,她前世见过。
那是林若雪用来联络“那个组织”的信物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茶楼二楼那个常年封锁的雅间。
刚才那里并没有人。
但此刻,那扇紧闭的窗户,似乎被人推开了一条极细的缝隙,像是一只窥探的眼睛,正死死地盯着她。
楚清歌只觉得后背一凉。
刚才那场诗会,除了林若雪,还有人在看。
而且,是个比林若雪更危险的人。
她握紧了手里的银牌,低声自语:
“看来,这京城的浑水,比我想的还要深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