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楼门口的风有些硬,吹得人领口发凉。
楚清歌刚跨出门槛,还没来得及上马车,旁边那条阴暗的小巷子里突然蹿出几个歪戴着帽子、手里拎着木棍的混混。
“哟,这就是那个拒婚的楚大小姐?”
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,眼角还有道疤,手里那根木棍在空中甩得呼呼作响,“长得倒是挺标致,可惜是个没人要的破鞋。兄弟们,既然摄政王不要,咱们是不是该帮着‘疼疼’她?”
“哈哈哈,大哥说得对!这等‘艳福’,咱们兄弟几个今日便笑纳了!”
后面几个混混淫笑着围了上来,眼神赤裸裸地在楚清歌身上刮着,那模样恶心的像是一群闻着腥味的苍蝇。
春桃吓得脸都白了,一声“我的妈呀”卡在嗓子眼里,下意识地就要挡在楚清歌身前:“你们……你们想干什么!这可是侯府!光天化日之下……”
“去你娘的侯府!”
那领头的一脚踹在春桃膝盖上,把春桃踹得一个踉跄,“老子今天就是来教训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!给我上!把这马车砸了,人带走!”
几个混混狞笑着扑向楚清歌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手心里的那枚银牌捏得死紧。
她想动,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用袖中的短匕首划破这些人的喉咙。前世在冷宫,她可不是白待的,这种几个混混,她根本不怕。
但就在她准备动手的瞬间——
“嗖!嗖!嗖!”
几道破空声尖锐地响起。
还没等那些混混的手碰到楚清歌的一片衣角,几个黑影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落下。
没有多余的动作,只有沉闷的“砰砰”声和断骨的脆响。
“啊——!”
“我的腿!我的腿断了!”
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几个混混,瞬间全部躺在地上哀嚎起来,有的捂着胳膊,有的抱着腿,一个个疼得冷汗直流,却连爬都爬不起来。
那些黑衣人动作整齐划一,一身黑衣黑裤,脸上戴着面具,根本看不出是哪路人马。
领头的一个黑衣人走到楚清歌面前,单膝跪下,双手抱拳,声音冷硬如铁:“属下救驾来迟,惊扰小姐,请小姐恕罪。”
楚清歌看着这一地哀嚎的混混,又看了看眼前这个跪得标准的黑衣人。
她不需要猜,就知道是谁的人。
除了萧绝,这京城没人有这么好的身手,也没人敢在这时候明目张胆地护着她。
“起来吧。”
楚清歌语气淡淡的,像是早有预料,“告诉你们主子,这戏演得不错,但这‘演员’……找得不太专业。”
那黑衣人愣了一下,显然没听懂这“演员”是什么意思,但也不敢多问,只能低头应道:“是。属下定转达。”
说完,他一挥手,那一群黑衣人瞬间架起地上的混混,像是拖死狗一样拖进了巷子深处,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街上又恢复了平静,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。
只有春桃还瘫在地上,惊魂未定地拍着胸口:“吓……吓死奴婢了……我的妈呀,那群黑衣人是神仙吗?怎么来无影去无踪的……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春桃那怂样,没说话,只是弯腰把她拉了起来。
“行了,别嚎了。上车。”
她掀开车帘,正要钻进去,手却突然在座位上顿住了。
原本空荡荡的软垫上,此刻正搭着一件墨色的披风。
料子极好,是上好的云锦,摸上去还带着体温。在这深秋的夜里,那点温度透过指尖,烫得楚清歌心里一颤。
她拿起披风,里面夹着一张纸条。
字迹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,只有简单的四个字:
“天凉,添衣。”
楚清歌盯着那张纸条,看了足足有三息。
然后,她冷笑一声,把纸条揉成一团,就要扔出窗外。
“这种廉价的温柔,萧绝,你早干什么去了?”
她心里冷哼。前世她快要冻死的时候,他在哪?她为了给他筹集粮草,在风雪里跪求商户的时候,他在哪?
现在装什么深情?
手刚伸到窗外,一阵冷风灌进来,吹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楚清歌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看了看手里那件厚实的披风,又看了看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良久,她还是把手缩了回来。
“罢了。”
她将披风随手扔在对面的座位上,并没有穿,“正好车垫有点凉,拿来垫垫屁股也是好的。”
春桃这时候才爬上车,看见楚清歌手里拿着件男人的披风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:“小……小姐?这……这不会是刚才那位神仙留下的吧?”
“开你的车。”
楚清歌闭着眼,靠在车壁上,“少废话。”
春桃缩了缩脖子,连忙跳下车去赶车。
马车摇摇晃晃地驶向侯府。
楚清歌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音,鼻尖萦绕着那件披风上淡淡的墨香。那是萧绝特有的味道,冷冽,霸道,还带着点沉郁的药香。
她真的很讨厌。
讨厌这种突如其来的关心,讨厌这种让她毫无防备的温暖。
因为这温暖,会让她心底那层坚硬的恨意,变得不那么稳固。
“萧绝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,“别让我发现你在算计我。否则,这件披风,就是你的裹尸布。”
……
第二天,天刚亮。
楚清歌换了一身利落的男装,带着春桃出门。昨晚那枚银牌让她心里不踏实,她打算去城里那家名为“听风楼”的黑市打听一下消息。
刚走到闹市口,就发现前面围了一大群人,熙熙攘攘的,不知道在看什么热闹。
“快看快看!那是摄政王吧?真帅啊!”
“哎哟,没想到王爷这么亲民,居然在街上帮人抓贼!”
“那小女孩哭得那个惨哟,多亏了王爷……”
楚清歌眉头微皱。
摄政王?亲民?
这两个词放在一起,怎么听怎么违和。
她下意识地拉住旁边一个正伸着脖子往里看的大婶:“这位大婶,前面出什么事了?”
那大婶回头看了她一眼,见是个俊俏的“公子”,便热情地指了指里面:“哟,小兄弟不知道吧?刚才有个卖花的小丫头,被几个地痞流氓欺负,要把人抢回去抵债。结果正好碰上微服私访的摄政王殿下!”
“那场面,啧啧,王爷二话不说,直接把那几个流氓踹飞了!现在正哄那小丫头呢!”
哄小孩?
楚清歌嘴角抽了抽。
那个冷面阎王萧绝,会哄小孩?
她忍不住往前挤了挤,透过人群的缝隙往里看。
只见人群中央,一身月白锦袍的萧绝正半蹲在地上。他手里拿着个不知道哪来的糖人,正递给一个哭得鼻子眼泪一把的小女孩。
那小女孩大概只有五六岁,脸上脏兮兮的,显然是被吓坏了。
“给。”
萧绝的声音有些僵硬,显然是不擅长干这种事,“别哭了。吃了这个,就不疼了。”
那小女孩抽抽搭搭地接过糖人,还是不敢说话,只是瞪大眼睛看着他。
萧绝见她不哭了,似乎松了口气。他伸手,动作有些笨拙地帮女孩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,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,胡乱擦了擦女孩脸上的泥。
“行了。”
他站起身,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模样,对着旁边的侍卫吩咐道,“把这几个流氓送去顺天府,告诉府尹,若是再让我看见这种欺男霸女的事,他这官也就别做了。”
“是!”侍卫领命,拖着那几个早就吓尿了的流氓就走。
周围的百姓立刻爆发出一阵叫好声。
“王爷英明!”
“王爷真是咱们京城百姓的活菩萨啊!”
萧绝听着这些恭维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在那小女孩冲他怯生生地喊了声“谢谢叔叔”时,嘴角极快地勾了一下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不再是阴沉的,反而带着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柔和。
楚清歌站在人群里,看着这一幕。
她忽然想起了那个关于“火海救女孩”的梦。
梦里的少年,也是这样,不顾一切地冲进火里,把那个有着林若雪脸庞的小女孩救了出来。
而此刻,他在大街上,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女孩,弯下他高贵的膝盖,笨拙地擦着眼泪。
“萧绝……”
楚清歌低声念了一句。
她原本以为,他是为了权谋、为了弥补才来接近她。可现在看来,这个男人是真的变了。
变得不那么像萧绝了。
或者说,变得像前世那个还没被权势吞噬的、只有十几岁的少年。
“小姐?您怎么一直盯着王爷看?”
春桃凑过来,小声嘀咕,“不过说实话,王爷今儿个这模样,还真有点……怪好看的。”
楚清歌回过神,狠狠瞪了春桃一眼:“看什么看?走了。办正事去。”
她转过身,刚要走,却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哎!那是谁?敢撞王爷!”
“别跑!”
楚清歌下意识地回头看去,只见一个小乞丐模样的孩子慌不择路地从人群里窜出来,一头撞在了萧绝身上。
萧绝身子一僵,刚要扶住那孩子,那孩子却像是看见了什么恐怖的东西,猛地推开他,转身就往巷子里跑。
“王爷!抓刺客!”
侍卫大惊,拔刀就要追。
“慢着!”
萧绝突然出声喝止。
他看着那孩子逃跑的背影,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,随即迅速被阴霾覆盖。
他摸了摸刚才被那孩子撞过的腰侧——那里少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。
是他的私印。
“算了。”
萧绝收回视线,语气恢复了冷硬,“不过是个人小鬼大的丫头。不用追。”
他转过身,视线在人群中随意一扫,正好对上了还没走远的楚清歌的目光。
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个正着。
萧绝眼里的阴霾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笑意。
他没说话,只是对着楚清歌扬了扬下巴,那动作痞气十足,哪还有半点摄政王的威严。
楚清歌被他这动作弄得一愣。
正想着,就见萧绝突然抬手,指了指自己的手腕,又指了指楚清歌。
楚清歌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。
那里空荡荡的,只有袖口露出一截皓腕。
不对。
她猛地抬头,看向萧绝。
刚才在马车里,那件披风……
她猛然想起昨晚那件被她扔在车座对面的披风。她记得,那披风的袖口处,绣着一圈极不起眼的暗纹——那是只有摄政王府才有的金线蟒纹。
而此刻,萧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做了一个“拿着”的动作。
楚清歌瞬间明白了。
他在提醒她,那件披风,她还留着呢。
“切。”
楚清歌翻了个白眼,一甩袖子,拉着春桃就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。
“什么东西。不就是件破衣服吗?回头拿去当抹布。”
她一边走一边骂,步子却迈得飞快,连耳根子都有些泛红。
春桃一脸懵逼:“小姐,您说什么抹布?那可是云锦啊……”
“闭嘴!再多嘴把你卖了!”
楚清歌吼了一句,快步往听风楼走去。
萧绝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落荒而逃的背影,忍不住低笑了一声。
“流风。”
他收敛了笑意,眼神瞬间变得犀利。
“查刚才那个撞我的小乞丐。那手法,是宫里的人。”
流风从暗处现身,低头道:“是!属下这就去办。”
萧绝摸了摸腰间空荡荡的位置,眼底全是杀意。
“看来,有人不想让本王太好过啊。”
他说着,目光却依旧落在楚清歌消失的方向。
“不过没关系。只要你在,这局棋,我就有兴趣下到底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