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看着架在自己面前的匕首，又看了看楚清歌那双通红却倔强的眼，突然笑了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
他伸手，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弹，发出清脆的“嗡”声，“本王要是真想害你，这会儿你就该在侯府的花轿上，而不是在这儿跟我要命。”
楚清歌手一抖，匕首“当啷”一声掉在地上。
紧绷的那根弦断了，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剧烈的眩晕。她身子晃了晃，还没来得及站稳，就被萧绝一把拉进了门内。
“流风，关门。没本王的吩咐，谁也不许靠近书房半步。”
“是！”流风应声，迅速合上了大门，隔绝了外面的风雪。
书房里烧着地龙，暖和得像是从冰窟窿一下子钻进了暖被窝。
萧绝拉着她走到桌边，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，然后转身倒了一杯热茶，塞进她冰凉的手心里。
“喝。”
他语气硬邦邦的，“压压惊。”
楚清歌捧着那杯茶，手还在微微发抖。滚烫的温度透过瓷杯传到掌心，顺着血脉一直流进心里。
这是她重生以来，第一次在绝境中抓到了一只手。
一只虽然前世砍过她一刀，但这辈子却屡次把她拉出泥潭的手。
“说吧。”
萧绝在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，随手拿起桌上的狼毫笔，在指尖转了两圈，“大晚上的爬狗洞出来，就为了给你爹那个老东西省钱？”
楚清歌吸了口气，捧着茶杯没抬头：“他要把我卖给大皇子。换西郊大营的五万兵权。”
“五万兵权？”
萧绝冷笑一声，那笑意里全是狠厉，“你爹这算盘打得真是响。把你卖给那个只有下半身思考的种猪，他也不怕折寿。”
楚清歌手一顿，抬头看他：“你知道大皇子？”
“整个京城谁不知道？”
萧绝把笔往桌上一扔，“赵恒那厮，后院养了一堆女人，天天为了争宠打得头破血流。你爹想把你往那火坑里推，那是嫌你命太长。”
他身子前倾，目光灼灼地盯着楚清歌：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“我不嫁。”
楚清歌放下茶杯，眼神坚定，“我死也不嫁。但我爹手里捏着我的生杀大权，若是被捉回去，就是死路一条。”
“所以你来找我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，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，“这京城里能抗衡皇权的人不多，敢在大晚上收留一个拒婚逃家的侯府大小姐的人更少。楚清歌，你倒是把算盘打到了本王头上。”
“你是唯一的路。”
楚清歌直视着他，语气平静，“但我也不白让你救。你要什么，开个价吧。”
“开价？”
萧绝突然笑了，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邪气，“楚大小姐，你觉得本王缺什么？缺钱？缺权？还是缺女人？”
楚清歌抿了抿唇：“那你缺什么？”
萧绝没说话。他看着她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，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
前世，她从来不会这样跟他谈条件。那时候的她，只会傻乎乎地把心掏出来给他，哪怕被他踩在脚底下，也要问他疼不疼。
“我缺个理由。”
萧绝收敛了笑意，声音低沉，“帮你，总得有个名目。不然明天大皇子找上门来，说本王强留他的未婚妻，这帽子本王可不想戴。”
“理由？”
楚清歌看着他的眼睛，突然笑了，“因为你欠我的。前世你欠我一条命，今生你欠我十年的青春。萧绝，这理由够不够？”
书房里安静了下来。
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。
萧绝看着她，眼底的笑意渐渐散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凝重。
“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，站起身，“既然你把账算得这么清，那本王就接了。”
他说着，从书架上抽出一个锦盒，打开，里面是一叠空白的圣旨和印泥。
“但我帮你，不是为了还债。”
萧绝拿起笔，饱蘸浓墨，在纸上飞快地写下几行字。
“是因为我想保护你。这笔账，咱们以后慢慢算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挥洒自如的动作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救命符。”
萧绝把写好的纸拿起来，吹了吹未干的墨迹，然后递到楚清歌面前。
楚清歌接过来一看，瞳孔瞬间收缩。
那不是退婚书，也不是什么保护令。
那是一份认亲文书。
“收摄政王府义女……赐封‘安平郡主’……”
楚清歌念出上面的字，猛地抬头看他，“义女？你这是……”
“若是义女，我便成了你的长辈。”
萧绝看着她，眼里全是精光，“大皇子要娶的是侯府的嫡女，如今侯府嫡女死活不去。但这若是摄政王府的‘义妹’，那就是皇室中人，身份尊贵，大皇子想娶，也得掂量掂量是不是配得上。”
“义妹？”
楚清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。文书上写的是义女，但他嘴里说的却是义妹。
“怎么？”
萧绝挑了挑眉，拿起印章在文书上重重一盖，“你难道真想当本王的女儿？那这辈分可就差了。义女只是个名头，义妹……才是实打实的护身符。”
他将文书推到她面前，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。
“从此以后，你便不再是楚家的女儿。你是摄政王萧绝的义妹，安平郡主。楚震天那老东西若是要兵权，就让他来本王这要。看看他的脖子，够不够硬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鲜红的印章，只觉得眼眶有些发热。
认作义妹，就能光明正大地把她从侯府剥离出来。这一招，釜底抽薪，比任何退婚书都管用。
“这……会不会太麻烦了？”
楚清歌有些迟疑，“那大皇子那边……”
“放心。”
萧绝把印章扔回盒子里，“赵恒那点胆子，借他十个也不敢跟本王抢人。明天一早，我就让流风拿着这文书去侯府，顺便把大皇子那边的事给平了。”
他说着，走到旁边的卧榻上，拿了一床锦被扔给她。
“今晚你睡这儿。书房隔壁有个小间，本王去凑合半宿。若是饿了，桌上有糕点，自己吃。”
说完，他也不等楚清歌反应，径直转身往里间走去。
楚清歌抱着那床锦被，上面带着淡淡的檀香味。
“萧绝。”
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萧绝脚步一顿，背对着她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……谢谢。”
萧绝的身形僵了一下。
他没有回头，只是摆了摆手，语气依旧淡淡：“谢什么？记着欠我的账就行。以后别总是拿那把破匕首晃悠，吓不着人。”
说完，里间的帘子落下，遮住了他的身影。
楚清歌坐在椅子上，看着手里那份文书，嘴角终于勾起一抹真实的笑。
“义妹……萧绝，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她拿起桌上一块桂花糕，咬了一口。
“这人情，我是收下了。至于欠你的债……”
她嚼着糕点，眼神闪了闪。
“看心情还吧。”
正当她准备起身去软榻上歇着时，书房的门突然被敲响了。
“咚、咚。”
楚清歌心里一紧，下意识地握住了袖里的匕首。
“谁？”
“小姐，是我。”
门外传来流风压低的声音，有些急促，“王爷刚进去，突然想起一件事，让我告诉您一声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流风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古怪：“王爷说，那文书上的印……盖急了。义妹那两个字，他刚才想起来，还没来得及写上去。让您先别往外传，等明天他补上。”
楚清歌一愣。
还没来得及写？
她低头一看，那文书上明明写着“义女”二字，只是萧绝刚才嘴上说是“义妹”。
这男人……
楚清歌气笑。
“行了，我知道了。”
她对着门口喊道，“告诉他，这‘义女’我当了。想要妹妹，下辈子吧！”
门外的流风松了口气：“得嘞，小的这就回话。”
听着脚步声远去，楚清歌看着那份文书，笑意爬满了眉梢。
这哪里是忘了写？
分明是怕她不答应，先斩后奏，故意留个破绽让她来挑刺，好让她记住这份亏欠。
“萧绝，这债，我是越欠越多了。”
她把文书叠好，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，然后吹灭了蜡烛。
黑暗中，她睁着眼，听着窗外呼啸的风声。
这一次，风虽然大，却再也吹不进她心里了。
因为这一次，有人挡在了她身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