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先生,这边请。”
半岛酒店顶层的私人会客厅里,侍者推开厚重的红木门。
江潮走进去时,郑天豪正站在落地窗前,背对着门口,手里夹着一支雪茄。窗外维多利亚港的夜景璀璨如星河,但这位港城老牌豪门的掌舵人肩膀绷得很紧。
“江生来了。”郑天豪转过身,脸上堆起笑容,眼角的皱纹却藏不住焦灼,“坐,坐。”
江潮在沙发坐下,侍者端来茶具。
“郑老这么晚找我,有事?”江潮接过茶杯,没碰。
郑天豪挥退侍者,关上门,这才在对面坐下。他深吸一口雪茄,烟雾在灯光下盘旋:“江生,明人不说暗话。赵家那小子垮台,你在港城这一仗打得漂亮。现在圈子里都说,你是真龙。”
“运气好而已。”江潮淡淡道。
“运气?”郑天豪笑了两声,笑声干涩,“赵家三代基业,被你一个月打穿,这是运气?江生,咱们都是生意人,我直说了——我想拉你入伙。”
江潮抬眼。
“曼谷。”郑天豪身体前倾,眼里闪着光,“我在那边拿了一块地,要盖亚洲第一高楼。三百米,八十八层,设计图都出来了。现在第一期资金已经投进去,第二期……还差一点。”
他伸出两根手指:“二十亿港币。江生,你出十亿,我给你三成股份。等楼盖起来,光是写字楼租金,一年就能收这个数。”他张开手掌晃了晃。
江潮没说话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脑海里,【宏观沙盘】无声展开。
曼谷地图浮现,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如瀑布般冲刷。1995年,1996年,1997年……那座规划中的摩天大楼在沙盘上拔地而起,又在1997年7月后骤然停滞,变成灰白色的烂尾楼模型。旁边跳出一行行红色警示:
【项目因泰铢崩盘资金链断裂,1998年停工】
【开发商郑氏集团损失超八十亿港币】
【最终以债务重组告终,股权清零】
江潮放下茶杯。
“郑老,”他声音平静,“这个项目,我建议你停掉。”
郑天豪脸上的笑容僵住:“什么?”
“现在撤资,回笼现金。”江潮看着他,“曼谷的房地产泡沫已经到顶了。泰铢撑不住多久。”
郑天豪愣了几秒,突然哈哈大笑。
“江生啊江生,”他摇头,雪茄灰掉在名贵地毯上,“我知道你眼光毒,但这次你错了。泰国现在经济增长率每年百分之八!外资疯狂涌入,曼谷的地价三个月翻一倍。停掉?你让我停掉亚洲第一高楼?”
他站起身,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,仰头灌下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老了,胆子小了?”郑天豪转过身,脸色有些发红,“我告诉你,我郑天豪在东南亚做生意的时候,你还在海边打渔呢!”
江潮没接话。
会客厅的门被敲响。
一个穿着定制西装、梳着油头的男人走进来,约莫四十岁,戴金丝眼镜,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。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。
“郑先生。”男人微微躬身,然后看向江潮,“这位就是江潮董事长吧?久仰。我是贺君诚,郑先生的首席财务顾问。”
江潮点头示意。
贺君诚在郑天豪身边坐下,打开公文包,取出一叠文件铺在茶几上。
“江先生刚才说泰铢撑不住?”贺君诚推了推眼镜,笑容温和,“我这里有泰国央行最新的外汇储备报告,还有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对泰国经济的评估。数据显示,泰国外汇储备充足,完全有能力维持联系汇率制。”
他抽出一页纸,指尖点在上面:“而且,我们为郑先生的曼谷项目设计了一套‘泰铢资产证券化’方案。简单说,就是把项目未来收益打包成债券,在伦敦和新加坡市场发行。这样不仅能融到第二期资金,还能对冲汇率风险。”
郑天豪眼睛亮了:“君诚,仔细说说!”
贺君诚语速平缓,吐字清晰,用一堆专业术语把方案包装得天花乱坠。江潮安静听着,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——数据都是真的,但时间截点只到1996年第三季度。
“江先生,”贺君诚说完,看向江潮,镜片后的眼神带着挑衅,“您如果担心泰国国运,我们可以打个赌。就赌泰铢会不会崩盘,如何?”
郑天豪也看过来,眼神里有了几分看热闹的意思。
江潮沉默片刻,站起身。
“郑老,”他语气平淡,“话我说到了。怎么做,您自己决定。”
他朝门口走去。
“江生!”郑天豪在身后喊,“你再考虑考虑!十亿,三成股份!”
江潮没回头,拉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铺着厚地毯,脚步声被吸收。江潮走进电梯,按下大堂按钮。电梯下行时,他掏出大哥大,拨了个号码。
“建南,”他低声说,“帮我安排去曼谷的航班。要保密。”
***
三天后,曼谷郊外。
一座古老的佛寺隐在椰林深处,夕阳把金色的塔尖染成血色。江潮穿着普通的 polo 衫和长裤,像个普通游客,走进寺院侧门。
一个穿着褐色僧袍的年轻僧人迎上来,双手合十,用泰语说了句什么。
江潮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铜钱——不是普通的铜钱,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。僧人看到铜钱,眼神微变,躬身引路。
穿过回廊,来到后院一间禅房。
房间里已经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,约莫五十岁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但眼袋很深。看到江潮进来,他立刻起身。
“江先生。”男人用略带口音的中文说,“我是塔辛,泰国央行金融稳定局的。”
江潮和他握手,两人在蒲团上坐下。
僧人退出去,关上门。
“时间不多,”塔辛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袋,手指有些发抖,“这份报告……上周就该递交给行长会议,但被压下来了。”
江潮接过纸袋,抽出文件。
全是泰文,但数字和图表是国际通用的。外汇储备曲线从1995年开始平缓上升,在1996年初达到峰值,然后……开始下滑。下滑的速度很隐蔽,但趋势明确。
“实际储备比公布数据少百分之四十,”塔辛压低声音,“而且大部分是短期外债。那些外资……热钱,进来炒房地产、炒股票,赚了钱就换美元走。我们每天都要动用储备维持汇率。”
他擦了擦额头的汗:“联系汇率制撑不住了。我知道撑不住了。但上面的人不让说,谁提贬值,谁就是‘不爱国’。”
江潮一页页翻看报告。
最后几页是资本流出明细,标注着几十家离岸公司的名字——其中好几个,江潮在贺君诚提供的方案里见过。
“这份报告,还有谁知道?”江潮问。
塔辛摇头:“原件在我这里。备份……我不敢留。”他看向江潮,眼神复杂,“江先生,您之前在港城做的事,我听说过。您为什么要帮泰国?”
“我不是帮泰国。”江潮把文件装回纸袋,“我是帮自己。”
他站起身,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,放在桌上。
塔辛没动信封,只是问:“接下来会怎样?”
江潮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暴雨要来了。”他说,“找把结实点的伞。”
***
港城,潮起集团办公室。
沈建南盯着电脑屏幕,手指在键盘上敲击。屏幕上显示着复杂的交易界面,全是英文。
“老板,”他转头看向刚进门的江潮,“开曼群岛那十二个壳公司已经激活了。资金也通过巴林的渠道转过去了。”
江潮脱下外套,走到屏幕前:“建仓进度?”
“分批买入泰铢远期卖出合约,已经完成六亿美金额度。”沈建南调出图表,“现在泰铢对美元汇率是25.2,我们在25到25.5区间建的仓。不过……”
他犹豫了一下:“贺君诚那边有动作。他控制的对冲基金今天下午突然大笔买入泰铢现货,把汇率拉到了25.1。我们剩下的四亿美金建仓成本会提高。”
江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笑了。
“他以为我在做套期保值,”江潮说,“想在高位逼空我。”
沈建南皱眉:“那我们要不要暂停?”
“不。”江潮拉过椅子坐下,“继续买。他拉多少,我们就买多少空单。”
“可是老板,万一泰铢真的一直涨……”
“它涨不动。”江潮盯着屏幕,眼神冷静,“塔辛那份报告显示,泰国央行的弹药最多再撑三个月。贺君诚现在拉的每一分钱,都是在给棺材板钉钉子。”
他拍了拍沈建南的肩膀:“把剩下四亿美金全打进去。杠杆放到最大。”
沈建南深吸一口气,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。
敲击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,像倒计时的秒针。
窗外,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依旧璀璨。
但遥远的曼谷,雨季的第一道闪电,已经划破了北方的夜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