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的大门缓缓推开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吱呀”声。
楚清歌刚一只脚迈进门槛,原本站在两侧那一排肃穆的侍卫突然齐刷刷地弯下了腰,动作整齐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。
“郡主吉祥。”
声音洪亮,震得楚清歌耳膜嗡嗡响。
她脚步一顿,有些诧异地扫了一眼。这些侍卫平日里眼高于顶,哪怕是朝廷命官来了也就是点个头,今儿个怎么一个个跟见了亲娘似的?
“这……”
春桃跟在她身后,吓得缩了缩脖子,小声嘀咕:“我的妈呀,这阵仗,王爷是把整个王府的兵都调来站岗了吗?这腿都要压断了吧。”
流风正好从里面迎出来,见状,嘴角隐晦地抽了一下,压低声音道:“郡主见谅。王爷吩咐了,您初来乍到,不能失了礼数。这些……都是王爷昨儿个连夜操练出来的。”
连夜操练?
楚清歌眉梢微动。
萧绝这又是演的哪一出?
“劳烦带路吧。”
楚清歌没多言,只是微微颔首,提步往里走。
穿过前厅,绕过一道刻着祥云纹的影壁,一座清幽雅致的院落便映入眼帘。
院子不大,但胜在精致。
青石板铺地,角落里种着几丛翠竹,正中间是一汪活水池塘,上面还架着一座小巧的凉亭。
最让人移不开眼的,是院门口那块尚未挂上的匾额,以及院中那棵正值盛花期的金桂。
“这院子……”
楚清歌站在院门口,看着那棵金桂树,眼神恍惚了一瞬。
这布局,这树的位置,甚至连那池塘的形状,都跟她前世在侯府住了十几年的“清梧院”一模一样。
前世她最爱在那棵桂花树下看书,萧绝偶尔会来找她,虽然总是冷着张脸,但眼神总会往那树上瞟。
流风在一旁低声道:“王爷说,郡主住惯了侯府的院子,怕换了地儿睡不踏实。这院子叫‘秋水院’,是王爷亲自监工改建的。那棵桂花树,是王爷从侯府原来的旧址上……呃,移栽过来的。”
移栽过来的?
楚清歌心头一跳。
侯府旧址?那可是禁区。
“他倒是舍得费功夫。”
楚清歌哼了一声,迈步走进屋内。
屋内的陈设更是让她愣住。
紫檀木的雕花大床,床前是一张铺着软垫的贵妃榻,就连桌上放的那个白瓷花瓶,插的也是她最爱的几枝腊梅。
一切都熟悉得让人心惊。
“郡主,晚膳准备好了。”
流风挥手,几个丫鬟鱼贯而入,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。
四菜一汤。
糖醋排骨,色泽红亮;清蒸鲈鱼,鲜嫩可口;还有一盘清炒时蔬和一碗莲子百合羹。
楚清歌坐下,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。
酸甜适口,肉质酥烂,就连那糖醋的比例,都拿捏得死死的。
她前世最爱吃这道菜,但侯府的厨子总是做不好,不是糖多了发苦,就是醋多了太酸。只有萧绝,曾在一次宫宴后,特意找御厨学了这道菜,做给她吃过一次。
“王爷说,郡主胃口浅,这些菜都是按照您的口味做的。”
流风退到一旁,低声道,“王爷还说,若是有什么不习惯的,尽管吩咐下去改。”
楚清歌嚼着嘴里的排骨,心里有些五味杂陈。
这个男人,到底把前世的事记得多清楚?
连她吃饭的口味都知道得一清二楚。
“他呢?”
楚清歌咽下嘴里的菜,装作漫不经心地问,“我来了这么大半天,也没见正主儿露面。”
“王爷去宫里了。”
流风恭敬地回答,“说是有些公事要处理,今晚怕是要晚些回来。王爷特意交代,让郡主早些歇息,不必等他。”
去宫里了?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。
也是,摄政王日理万机,哪能天天围着她转。估计是把她安顿好了,任务完成,也就撤了。
饭后,楚清歌有些食滞,便带着春桃在院子里散步。
走到那棵桂花树下时,她突然停下脚步,看着树干上的一道痕迹。
那是一道很浅的刀痕,像是小时候顽皮刻上去的。
她记得前世侯府那棵树上,确实有一道类似的痕迹,那是她七岁那年练剑时刻下的。
连这个都移过来了?
“什么人!”
突然,一阵破风声从头顶传来。
春桃吓得一声尖叫,还没来得及护主,一道黑影便从树冠上飞身而下,稳稳地落在楚清歌面前三尺处。
那是个一身黑衣的男子,脸上戴着半张面具,只露出一双冷淡的眼睛。
他手中握着一把漆黑的短刀,正警惕地看着楚清歌。
“暗尘!不得无礼!”
流风的声音及时传来,他快步走过来,对着那黑衣人喝道,“这是郡主!王爷没跟你交代过吗?”
黑衣人——暗尘,显然是王府的暗卫统领。
他听到流风的话,眼中的警惕散去,收起短刀,单膝跪地,声音冷硬如铁:“属下不知郡主在此散步,惊扰了郡主,请郡主恕罪。”
楚清歌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男人,并没有害怕,反而有些好奇。
“起来吧。”
她摆摆手,“你是暗卫?负责这院子安全的?”
“是。”暗尘站起身,依旧板着张脸。
“刚才本郡主看这树看得入神,倒是没发现你在上面。”
楚清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,“你这藏得够深的啊。这王府里,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本郡主?”
暗尘沉默了一瞬,才开口道:“回郡主,这院子里外共有十二名暗卫,皆是为了保护郡主安全。”
顿了顿,他突然又补了一句:“其实……王爷每晚也会来。”
楚清歌一愣:“什么?”
“王爷每晚都会来这院子里转转。”
暗尘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,“在郡主入住之前,王爷每晚会来这里坐半个时辰。有时是看书,有时只是坐着发呆。他说……这里清净。”
楚清歌心里那根弦又动了动。
每晚都来?
在还没确定她会不会来之前,他就每晚来这院子里坐着?
“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压下心头的异样,挥挥手,“你们退下吧。本郡主乏了。”
“是。”
流风和暗尘对视一眼,迅速隐入黑暗中。
春桃凑上来,一脸八卦:“小姐,王爷他对您可真上心。这院子、这树、这饭菜……奴婢看着都觉得甜得慌。”
“甜个屁。”
楚清歌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“那是糖衣炮弹。你以后给我长点心,别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。”
回到房间,楚清歌屏退了左右,独自坐在桌前。
桌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跳跃着,映得满室生辉。
她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本书,打算翻两页消磨时间。
手刚碰到书封,她的动作就僵住了。
那是一本有些泛黄的《诗经》。
书页边角有些卷起,显然是被人经常翻动。
楚清歌翻开第一页,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信纸。
她指尖捻起那张纸,展开。
字迹苍劲有力,力透纸背,是萧绝的字。
只有一句话:
“今晚,月色很好。”
楚清歌下意识地看向窗外。
今晚哪有什么月亮?
外头阴沉沉的,连颗星星都看不见。
“骗子。”
她轻骂了一句,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她合上书,正要起身吹灯,目光突然被书页夹缝里的一个小东西吸引了。
那是一朵干枯的桂花。
已经被压得扁平,但脉络依旧清晰。
这花……
楚清歌想起前世,她在那棵桂花树下,曾随手摘了一朵夹在书里。
那时候她还在想,若是哪天萧绝能看见这花,会不会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。
可惜,前世那本书,早就毁在了那场大火里。
而这朵花,却穿越了生死,夹在了这本《诗经》里,摆在了她的面前。
“萧绝……”
楚清歌握紧了手里的书,指节泛白。
她猛地合上书,将那朵花死死地压在书页里,像是要把那份悸动也一并压下去。
就在这时,门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
“咔哒。”
像是石子落在地上的声音。
楚清歌眼神一凛,迅速从袖中摸出那把短匕首,屏住呼吸,悄无声息地走到门边。
她猛地推开门,匕首在手心中转了个刃口,随时准备出手。
然而,门外空无一人。
只有门槛下,静静地躺着一颗小石子。
而在石子旁边,还放着一个做工粗糙的小木雕。
那木雕是个小人的模样,手里捧着一根像是糖葫芦的东西,虽然雕得歪七扭八,连五官都看不清,但那身形……
分明是个六七岁的小女孩。
楚清歌愣住了。
这木雕……
她蹲下身,捡起那个木雕。
木雕底座上刻着一个小小的“绝”字。
那是萧绝的字迹。
而在木雕的背面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若是上面不仔细看,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等你很久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这行字,眼眶莫名有些发热。
她握着木雕,猛地抬起头,看向院子门口那片漆黑的夜色。
那里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但就在那一瞬间,她分明听到了一声极轻的低笑,顺着风飘进了她的耳朵里。
“清歌,欢迎回家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