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写着“今晚,月色很好”的纸条,被楚清歌捏在手里,揉皱了又展平,展平了又揉皱。
窗外黑灯瞎火的,连颗星星都看不见,哪来的月色?
这混蛋是在拿她寻开心,还是在那儿自顾自地抒情?
“该死。”
楚清歌低骂了一句,抬手就要把纸条扔进旁边的炭盆里。手刚伸到一半,动作又顿住了。
那字迹苍劲,力透纸背,哪怕只是短短几个字,也能看出下笔之人的慎重。
她犹豫了片刻,最终还是缩回手,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,夹进了那本泛黄的《诗经》里。
“算你走运。”
她合上书,随手扔在枕头边,“留着当个念想,看你能装到几时。”
这一夜,楚清歌睡得并不踏实。
梦里一会儿是前世冷宫的大火,烧得她皮开肉绽;一会儿又是那棵桂花树下的木雕,那个歪七扭八的小人冲着她傻笑。
第二天一大早,她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。
楚清歌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,披着件单衣推开门。
清晨的空气带着点凉意,院子里的那棵金桂树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精神。
她走到树下,习惯性地想伸个懒腰,目光却突然被树梢上的一抹红给吸引住了。
那是条红色的丝带。
系在最高的那根枝丫上,随着晨风轻轻晃动,像是一团燃烧的火焰。
“这是谁系的?”
楚清歌皱眉,转头看向刚端着洗脸水进来的春桃。
春桃抬头看了一眼,一脸惊讶:“哎哟,这红绸子系得真喜庆。奴婢去给您取下来?”
“别动。”
楚清歌制止了她。她左右看了看,见四下无人,便提着裙摆,踩着树下的太湖石,伸手够到了那条丝带。
指尖触碰到丝带的那一瞬间,她浑身一僵。
这触感……
是上好的流云锦,软糯顺滑。
她将丝带摘下来,摊在手心里。
红色的锦缎上,用金线绣着一朵极小的莲花。那针脚细密,绣工精湛,却并不张扬,只有凑近了才能看清那莲花的姿态。
“莲花……”
楚清歌喃喃自语。
前世,萧绝曾送过她不少东西,金银珠宝、奇珍异宝,数不胜数。但唯独有一样东西,是她亲手绣给他的。
那时候她刚学会针线,手艺烂得一塌糊涂。她给萧绝绣了一条腰带,上面歪歪扭扭绣了几朵莲花。寓意“怜子”,以此表达心意。
萧绝当时看着那腰带,嘴上嫌弃得不行,说什么“丑得没眼看”,结果转头就天天系着,连上朝都不换下来。
后来,那条腰带在大婚之夜毁了,成了废布。
而此刻,这条丝带上的莲花,针脚细密,显然是出自大师之手。
但这唯一的款式,却分明是当年她那个“烂手艺”的翻版。
他没有复原那条腰带,却用最好的料子,请最好的绣娘,按照当年的花样,一比一还原了这朵莲花。
“这傻子……”
楚清歌握紧了手里的丝带,指节泛白。
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,落在她的手背上,斑驳陆离。
她突然觉得手心里的这块布料有些烫手。
心里那块原本坚硬如铁的寒冰,似乎正在被这一下下温吞的敲击,凿出了裂纹。
她恨他吗?
恨。
那一杯毒酒的痛,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可是……
若是恨,为何看到这丝带,看到这朵莲花,她的心会这么乱?
“小姐?”
春桃见她对着条丝带发呆,心里有些发毛,忍不住凑上前去,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您……您没事吧?这丝带……”
她还没说完,就看清了上面的花纹,脸色一变。
“这……这不是当年您给王爷绣的那个花样吗?”
春桃急了,一把抓住楚清歌的袖子,“小姐,您可千万别心软啊!这男人最会装模作样了。前世的亏咱们还没吃够吗?这会儿送个丝带、雕个木头就想把账抹了?哪有这么便宜的事!”
春桃的话像是一盆冷水,兜头浇了下来。
楚清歌浑身一震,眼里的那点动容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冽。
“放心。”
她将丝带紧紧攥在掌心,语气冷硬,“本郡主还没那么好哄。这丝带,不过是个证物,证明他确实记得那些事罢了。”
“真的?”
春桃狐疑地看着她,“那您打算怎么处理这玩意儿?扔了?”
“扔了做什么?”
楚清歌转身往屋里走,“留着。这也是个证据。若是日后他再敢负我,这就多一样东西,拿来打他的脸。”
她把丝带随手塞进袖袋里,像是塞进了一块石头。
“行了,别杵在那儿了。更衣,去前厅。”
楚清歌坐到妆台前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镜中的少女眉眼依旧,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挣扎。
“春桃。”
她突然开口,声音很轻。
“哎,小姐您说。”
楚清歌握着那把木梳,手指微微用力。
“你说……若是前世那些事,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。若是……他真的把命都搭进去了,只为了换我一条活路。”
她看着镜子里的春桃,眼神里满是困惑。
“那我该不该……给他一个机会?”
春桃愣住了。
她从未见过自家小姐这般模样。那个曾经做事果决、杀伐果断的楚清歌,此刻竟像个寻常的小女儿家,在爱与恨之间反复拉扯。
“小姐……”
春桃咬了咬嘴唇,正色道,“奴婢不懂什么大道理。奴婢只知道,这世上没有后悔药。错过了就是错过了,伤了就是伤了。就算他现在把心掏出来给您看,那上面的血也是脏的。”
她的话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。
“但……”
春桃顿了顿,叹了口气,“若是您心里真放不下,那便试试吧。大不了……大不了再伤一次,反正咱们这条命是捡来的,不怕赔。”
再伤一次。
楚清歌听得心口发紧。
是啊,大不了就是再死一次。
反正这命是白捡的,还有什么可怕的?
“呵。”
她突然笑了一声,眼底的光芒渐渐坚定起来。
“你说得对。既然他想玩,那我就陪他玩到底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将那本《诗经》连同里面的纸条、袖子里的丝带,一并锁进了那个随身的锦盒里。
“咔哒。”
锁扣落下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看着那个盒子,眼神复杂。
“萧绝,这是你求来的机会。”
她转身推开门,迎着清晨的阳光走了出去。
“可别让我失望。”
刚走到院门口,迎面就撞上了流风。
流风手里拿着个托盘,上面盖着红布,神色有些古怪。
“郡主,早。”
他拱了拱手,“王爷刚从宫里回来,带了这个,说是……给郡主的早膳。”
楚清歌瞥了一眼那个托盘:“是什么?”
流风有些尴尬地咳嗽了一声:“是一碗……长寿面。”
长寿面?
楚清歌一愣。
今天既不是她的生辰,也不是什么节日,吃什么长寿面?
“王爷说。”
流风硬着头皮解释道,“今天是郡主入府的第一天,也就是郡主新生的日子。既是新生,便要吃面,寓意长长久久,平平安安。”
楚清歌听得眼皮直跳。
这男人,花样还真是层出不穷。
“端进来吧。”
她转身往屋里走,语气淡淡的,“正好饿了。倒要看看,这摄政王府的长寿面,是不是比侯府的好吃。”
流风松了口气,连忙端着托盘跟了进去。
面条放在桌上,热气腾腾。
碗底卧着一个荷包蛋,上面洒着翠绿的葱花,香气扑鼻。
楚清歌拿起筷子,挑起一根面条。
面条细长,劲道十足。
她刚吃了一口,筷子突然碰到了碗底的一个硬物。
“叮。”
清脆的碰撞声。
楚清歌眉头一皱,用筷子拨开上面的面条。
碗底,静静地躺着一枚小巧的、金色的长命锁。
那锁上刻着两个小字——“平安”。
而在长命锁的背面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必须要凑近了才能看清。
楚清歌拿起长命锁,对着光看去。
只见上面刻着:
“前尘皆忘,余生安平。”
楚清歌的手一抖,长命锁差点掉进汤里。
她看着这八个字,只觉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酸涩得发慌。
前尘皆忘。
他在让她忘掉前世的恨吗?
还是在告诉她,他也忘了?
“这混蛋……”
楚清歌把长命锁紧紧握在手里,那金属的棱角硌得手心生疼。
“想让我忘?没那么容易。”
她夹起一大口面条,狠狠地塞进嘴里,像是要把这所有的情绪都吞下去。
“萧绝,这辈子,咱们走着瞧。”
就在这时,外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嗓音高喊:
“圣旨到——!摄政王府义女安平郡主接旨!”
楚清歌嘴里的面条还没咽下去,就被这动静呛得咳嗽了两声。
“咳咳……又怎么了?”
她拍着胸口,眼里闪过一丝不耐。
这大早上的,还不让人清静了。
流风脸色一变,连忙道:“郡主,这声音是宫里的李公公。看来是有急事。”
楚清歌把长命锁随手揣进怀里,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
“走吧,去看看。”
她掀开门帘,大步走了出去。
“又是哪路神仙来添堵?”
她低声咒骂了一句,眼神却冷了下来。
若是那老皇帝又要搞什么幺蛾子,她这刚得来的“新生”,怕是又要起波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