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送走宣旨的太监,楚清歌觉得脑仁儿都在突突地跳。
那李公公尖细的嗓音还在耳边回荡,什么“皇恩浩荡”,什么“安平郡主”。虽说这道圣旨是萧绝早就安排好的护身符,但走这一套繁琐的礼节,还是让人心烦意乱。
“这一天天又是圣旨又是长寿面的,折腾死个人。”
楚清歌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,把那个沉甸甸的金册随手扔给春桃,“收起来,回头当了换酒喝。”
春桃吓得手一哆嗦:“我的小姐哎,这可是御赐的金册,您要是敢拿去换酒,王爷非得把酒楼给拆了不可。”
楚清歌没理她的碎嘴,转身出了门。
外头的阳光正好,暖烘烘地洒在人身上。
她顺着回廊走,鬼使神差地又绕回了秋水院。
刚走到院门口,她就闻到了一股清冽的茶香。
院子里的那棵金桂树下,支着一张紫檀木的小方桌。桌上摆着一套极简的白瓷茶具,壶嘴正往外冒着热气。
萧绝背对着她,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。
他今天没穿那身肃杀的朝服,换了一身宽松的月白长衫。头发也没束得紧紧的,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,几缕碎发垂在脑后,看着懒散了不少。
最重要的是,他没戴面具。
那个平日里用来遮掩半张脸的银质面具,正静静地放在桌角,被阳光照得反光。
楚清歌脚步一顿。
她记得前世,萧绝极其厌恶别人看他的脸。哪怕是府里的下人,若是敢多看一眼他的疤痕,轻则责罚,重则直接发卖。
那是他的逆鳞,也是他自卑的源头。
“既然来了,就别在门口当门神了。”
萧绝的声音突然传来,打断了她思绪,“茶刚泡好,正是个时候。”
楚清歌回过神,挑了挑眉,大方地走了过去。
“这茶闻着倒是个好东西。”
她在他对面坐下,目光坦然地落在他那张毫无遮挡的脸上。
左脸靠近耳根的地方,有一道蜿蜒的旧疤,一直延伸到下颌。那是当年他在战场上留下的纪念,看着确实有些狰狞,但在今日这暖阳下,反倒给他那张原本过于俊美的脸,平添了几分粗砺的男人味。
萧绝给她倒茶的手微微一顿,下意识地想要侧过脸去。
“别动。”
楚清歌突然开口。
萧绝动作一僵,抬头看她。
楚清歌端起茶杯,吹了吹上面的浮叶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气:“你的疤痕,比传闻中轻一些。看着不丑,倒是挺像个男人的。”
“啧……”
萧绝愣了一下,随即像是没反应过来似的,眼里的防备瞬间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罕见的错愕。
紧接着,他笑了。
不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冷笑,也不是那种算计得逞的邪笑。
而是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,露出两排整齐牙齿的、真心实意的笑。
“你倒是会说话。”
他摇了摇头,有些自嘲地摸了摸那道疤,“当年这道疤,吓得那个小宫女当场晕了过去。我还以为,你这会儿要骂我是个怪物。”
“怪物?”
楚清歌哼了一声,“那种以貌取人的浅薄女人,哪配得上这茶?”
她抿了一口茶,“啧”了一声,“入口回甘,确实是好茶。不过这水温稍微高了点,把龙井的嫩味给压了半分。下次注意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一脸挑剔的模样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遵命,郡主大人。”
他重新给两人各斟了一杯,动作随意,“今儿个这水是流风烧的,火候确实差了点。下次我亲自来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在树下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阳光透过桂花的枝叶洒下来,斑驳地落在桌面上。
萧绝没提前世的仇恨,没提那些乱七八糟的权谋算计,更没提那还没消散的婚约阴影。
他只是指了指头顶的树冠:“这树刚移过来的时候,叶子蔫了一半。我找人天天给它浇淘米水,这才缓过来。你闻闻,这花香是不是比侯府那棵还要浓点?”
楚清歌仰头看了一眼,鼻尖萦绕着那股甜丝丝的味道。
“还行。”
她放下茶杯,“费这么大劲弄个赝品,也就是个心理安慰。真的那棵早就在大火里烧没了。”
萧绝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。
他看着她,眼神有些暗。
“赝品也好,真的也罢。”
他声音沉了几分,“只要人在,树总会再长的。清歌,有些东西没了,咱们可以再种。有些人走了,咱们可以再追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,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梗。
风轻轻吹过,几朵细碎的金桂落下来,正好掉在她的袖子上。
她伸手捻起那朵小花,指腹轻轻摩挲着。
“萧绝。”
她突然喊了他一声。
“嗯?”
萧绝看着她。
楚清歌抬起头,直视着他的眼睛:“你这茶是请我喝的,还是下毒的?”
萧绝一愣,随即失笑:“你觉得我会蠢到在自己院子里给你下毒?这可是上好的明前龙井,一两千金。”
“一两千金?”
楚清歌撇了撇嘴,“那我这杯喝下去,是不是还得给你付银子?”
“不用付银子。”
萧绝身子微微前倾,隔着桌子,目光灼灼地盯着她,“付个笑就行。”
楚清歌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不自在,别过头去:“我有那么笑吗?”
“哪怕心里没笑,脸上笑了也行。”
萧绝看着她微红的耳根,声音变得有些低哑,“清歌,我知道你心里还有恨。我也没指望这一杯茶就能把以前的事都抹了。”
他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她放在桌上的手背,随即又像触电般迅速收回。
“我只是想告诉你。”
萧绝深吸了一口气,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,“这辈子,我萧绝只做一件事。”
“那就是让你开心。”
他顿了顿,自嘲地笑了笑:“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开心了,哪怕是想要我的命,你也尽管拿去。只要你能笑一笑,我这这辈子就算没白活。”
四周瞬间安静下来。
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,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。
楚清歌看着面前这个男人。
他曾权倾朝野,曾杀伐果断,曾是那个让整个京城都闻风丧胆的冷面摄政王。
可此刻,他就像个笨拙的毛头小子,把自己剖开了,放在这桂树下,只为了求她一个回应。
“让我开心?”
楚清歌低声重复了一遍。
她没回答信或不信,也没像往常那样冷嘲热讽。
她只是端起那杯已经有些温凉的茶,仰头一饮而尽。
“啪。”
茶杯落在桌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这茶不错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既然你说了一辈子只做这一件事,那就好好做。要是哪天让我觉得没意思了,我可是会跑的。”
说完,她没有转身回房,而是重新坐回了石凳上,看着头顶那满树的金黄。
“今儿个阳光不错。”
她从袖子里摸出刚才那个长命锁,在手里抛了两下,“再泡一壶吧。这茶淡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没走,眼里的光瞬间亮得吓人。
“好!”
他连忙起身,动作有些手忙脚乱地提过旁边的茶壶,“马上就好!这回我亲自看着火候,绝不会再烫坏了茶叶!”
他那一脸兴奋的模样,哪还有半点摄政王的威严,活像个得了夸奖的小屁孩。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,嘴角忍不住微微勾起。
那个长命锁在掌心里,被体温捂得温热。
“前尘皆忘,余生安平。”
她心里默念着这八个字。
或许,这日子并不像她想的那么难熬。
两人就这么坐在树下,一杯接一杯地喝着。
从午后的暖阳高照,一直坐到了夕阳西下。
橘红色的晚霞铺满了整个院子,将那棵桂花树染得一片火红。
“郡主,王爷,晚膳备好了。”
流风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,有些小心翼翼,“今儿个有……”
“行了,知道了。”
萧绝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他,“没看郡主正赏景吗?晚点再吃。”
楚清歌闻言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“行了萧绝,别摆谱了。再不吃,我的肚子都要抗议了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有些皱的裙摆,“走吧,去尝尝你这王府的大厨手艺如何。”
萧绝一听,立马丢下茶壶,跟了上来。
“今儿个有你最爱的糖醋鱼,还有……”
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出院子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。
楚清歌走着走着,突然停下脚步。
她看着前面萧绝那宽阔的肩膀,突然想起刚才他在树下说的那句话。
“如果哪天你觉得不开心了,哪怕是想要我的命,你也尽管拿去。”
楚清歌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。
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的那块丝带,那是她刚才趁他不注意,又偷偷系回手腕上的。
“萧绝。”
她突然喊了一声。
萧绝立马回头:“怎么了?是不是茶喝多了胃不舒服?”
楚清歌摇摇头,看着他的眼睛,语气淡淡的:
“这茶,下次记得少放两片叶子。太浓了。”
说完,她也没等萧绝反应,提步便往前厅走去。
萧绝愣在原地,手里还捏着那个刚才给她倒茶时顺手揣在兜里的、被她嫌弃太丑的木雕小人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人,又看了看楚清歌离去的背影,突然笑出了声。
“好,听你的。少放叶子。”
他将木雕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,大步跟了上去。
晚风吹过,院子里的金桂树轻轻摇晃,落下几朵细碎的小花,正好落在刚才两人坐过的石凳上。
那是楚清歌坐过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