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晃晃悠悠地停在城西那片野林子外头。
楚清歌掀开车帘一角,往那坡上看去。
好家伙,满坡的金黄。
那棵最老的桂花树下,铺着一张干净的芦苇席,上面摆着一套茶具,还有一碟子白花花的糕点。旁边甚至还很贴心地放了个软乎乎的引枕。
这架势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在这儿摆拍呢。
“停这儿吧。”
楚清歌放下车帘,率先跳下了马车。
雪衣紧跟着下来,看着那树下的布置,愣了一下:“小姐,这好像是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
楚清歌打断她,径直往那坡上走去。她的步子迈得不紧不慢,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走到树下,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扑面而来。
这味道确实纯正,不腻人,反倒带着股清冽的甜味。
楚清歌在席子上坐下,伸手探了探那茶壶。
壶身温热,正好是不烫嘴也不凉牙的程度。
她揭开茶盖,龙井的清香混着桂花味儿飘了出来。
再伸手摸了摸那碟桂花糕,还是热的。
“这人……”
楚清歌手一顿,心里那个算盘珠子拨得飞快。
从王府到这儿,快马加鞭得半个时辰。算上备车、准备点心、摆设的时间,他得比她早起多少个时辰?
或者,他是早就安排好了人在这儿候着?
不对,茶温正好,糕点也是刚出炉的。这分明是掐着点儿,算准了她会在这一刻坐下。
“跟做贼似的。”
她轻哼一声,却也没拆穿,自顾自地倒了杯茶,抿了一口。
入口回甘,确实不错。
雪衣站在一边,看着自家小姐喝得心安理得,有些手足无措:“小、小姐,这茶……王爷没来吗?”
“他忙着呢,哪有空天天陪我看花。”
楚清歌把茶杯放下,指了指对面的空位,“坐。”
雪衣吓了一跳,连连摆手:“哎哟我的小姐,奴婢哪敢坐啊!这不合规矩,要是被王爷看见了……”
“怕什么?”
楚清歌翻了个白眼,直接拽着她的袖子把她按在了席子上,“这荒郊野岭的,哪来的规矩?坐下喝。这壶茶一个人喝着没味,两个人分正好。”
“这……这……”
雪衣苦着张脸,屁股都不敢落实,只敢沾个边儿。
“行了,别抖了。”
楚清歌从盘子里拿起一块桂花糕塞进她手里,“吃了我的糕,就把嘴闭上。再啰嗦,回头把你送去林若雪那儿当差。”
“别啊!”
雪衣一听这三个字,吓得赶紧咬了一口糕,“奴婢闭嘴,奴婢这就吃。”
两人就这么坐在树下,一个喝茶看书,一个憋屈吃糕。
日头渐渐升高,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
楚清歌手里拿着那本《诗经》,书页翻得慢。
她眼睛虽然在书上,可耳朵却竖着。
林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声音,和偶尔几声鸟鸣。
但她知道,这林子里,不止她一个人。
那道视线若有若无地,像是林子深处的风,看不见,摸不着,却能感觉得到。一直黏在她身上,温和、克制,没有半点冒犯。
那是暗卫?
不,暗卫的视线是冷的,像刀子。
这视线,是热的。
楚清歌翻书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翻过一页。
她没回头。
既然他想藏,那就让他藏着。
这种隔着一层纱的相处,反倒比面对面坐着要来得轻松。不用端着架子,不用防备算计,甚至连那些前尘往事的沉重,似乎都被这满树的桂花香给冲淡了。
一个时辰很快过去。
日头开始偏西。
楚清歌合上书,伸了个懒腰。
“走了。”
她站起身,拍了拍裙摆上的碎屑。
雪衣连忙爬起来,手脚麻利地收拾席子上的茶具。
“哎?”
雪衣突然低呼一声,“小姐,这茶壶底下压着张字条。”
楚清歌看过去。
果然,那个青瓷茶壶底下,露出半张泛黄的宣纸。
她弯腰捻起那张纸。
上面字迹苍劲,笔锋却不像平时那般锐利,反而带了点温吞:
“花落的时候,我再来换一壶。”
没有落款,没有称呼。
就像是个无声的约定——我不打扰你,但我会在你离开后,继续坐在这个位置,喝你喝剩的茶。
楚清歌捏着那张纸条,指腹轻轻摩挲着纸背。
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把它收进书里。
也没有像对待垃圾一样随手扔掉。
她只是将纸条重新折好,轻轻放回了茶壶底下,用壶底压住了一半。
“走了。”
她转身,头也不回地往马车走去,“回府。”
雪衣愣了一下,看着那被压在底下的字条,没敢多问,连忙抱着茶具跟上。
“得嘞,小姐慢点走,这路不平。”
马车缓缓启动,沿着来时的路晃悠着远去。
直到马车的轮子声彻底消失在林子外头,那原本空无一人的林子深处,才缓缓走出一个身影。
萧绝穿着一身玄色的常服,手里也没拿折扇,就那么负手立在树后。
他看着那张芦苇席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茶杯。
那是楚清歌刚才喝过的。
杯沿上,还留着一道浅浅的、胭脂色的唇印。
他走过去,并在席子上坐下。
位置正是刚才楚清歌坐过的那个,上面还残留着一点温热。
他伸出手,拿起那个茶杯。
手指摩挲过那道唇印,眼神瞬间变得深邃,像是要把那点痕迹刻进眼里。
然后,他做了一个极自然的动作。
他举起杯子,就着那个杯沿,就着她留下的那道唇印,仰头喝了一口。
茶早就凉了。
但这口入喉,却比任何琼浆玉液都要来得顺口。
“花落的时候……”
萧绝看着手里空荡荡的杯子,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。
“清歌,你留着那字条,不就是想让我再来吗?”
他放下杯子,目光投向那满坡的金黄。
“好,我等你下次。”
风一吹,几朵细碎的小花落下来,正好掉在那个空杯子里,像是要把这点未尽的茶香,再填满几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