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刚回王府,屁股还没把凳子坐热,春桃就一头撞进了屋里。
这丫头平日里看着挺机灵,今儿个却是一脸的惊慌失措,额头上还挂着一层细汗,进门连礼都忘了行,张嘴就是:“小……小姐!打听到了!全打听清楚了!”
“慌什么?”
楚清歌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语气淡淡的,“天塌了还是地陷了?要是萧绝把王府点着了,咱们还得赶紧去救火呢。”
“哎呀不是王府着火,是……是有人要点王爷这把火!”
春桃喘着粗气,把手里的一张小纸条往桌上一拍,“小姐,今儿个那个柳小姐,身份不简单啊!她是兵部侍郎柳大人的嫡女,听说一直在江南老家寄养,最近才被接回京城。”
“兵部侍郎?”
楚清歌手一顿,眼皮微抬,“柳家在江南可是首富,又是兵部实权派。这柳小姐的分量,倒是够重的。”
“重是重,可关键是……”
春桃压低了声音,一脸八卦地凑上前,“听说这柳小姐这次回来,是大皇子一手安排的。大皇子正琢磨着要把这位柳小姐,举荐给王爷当王妃呢!说是要亲上加亲,拉拢摄政王府的势力。”
“撮合?”
楚清歌指尖点在桌面上,“那萧绝是什么态度?”
春桃缩了缩脖子:“这……奴婢没打听出来。不过听茶楼那边的眼线说,王爷今儿个在茶楼里,虽然没怎么搭理那位柳小姐,但也没当场驳了大皇子的面子。这见面礼……算是收下了。”
没当场驳面子。
那就是默认了?
楚清歌心里咯噔一下。
也是。
兵部侍郎的权,江南首富的钱。这两样加在一起,哪个男人能不动心?前世萧绝为了稳固地位,什么联姻没做过?区区一个柳如烟,又算得了什么。
“行了,我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放下茶杯,重新端起架子,“他娶谁、纳谁,那是他的自由。跟我有什么关系?我这义妹做得好好的,还能少了口饭吃?”
她说完,顺手拿起桌上那个白瓷花瓶。
瓶子里插着几枝今早刚折的桂花,金灿灿的,开得正艳。
楚清歌把花拿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那股子甜腻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。
不知怎么的,她突然觉得这味儿有点冲脑门,闻得人心里发堵。
“啧。”
她把花往瓶里一扔,花枝“啪”地一声撞在瓶壁上,掉了几朵碎花瓣下来。
“把这花撤了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往里屋走去,“味儿太冲,熏得慌。换盆绿萝来。”
春桃看着那几枝好好的花被撤下去,一脸的莫名其妙,小声嘀咕:“刚才不还说香吗……这怎么说变就变啊。”
……
傍晚时分,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王府的灯火刚亮起,流风就像个幽灵一样出现在了院门口。
他手里拿着个漆黑的信封,恭恭敬敬地递给刚从屋里走出来的春桃。
“郡主,王爷着属下送来的。”
流风说完,也没多留,转身就走,连个回礼都没等。
春桃捧着信进了屋,楚清歌正坐在桌前翻着那本《诗经》。
“小姐,王爷送来的。”
春桃把信放在桌上,退到一边。
楚清歌翻书的手指停住。
她放下书,拿起那个信封。
信封没封口,也是那种极简的竹纸。
抽出信纸,展开。
上面只有寥寥数语,字迹苍劲,却写得有些急促:
“柳家小姐是大皇子硬塞的。我没答应。茶楼之约,纯属意外。勿恼。”
没有落款。
但在信纸的角落里,还有一行极小的字,像是后来补上的:
“那茶我没喝,倒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两行字,看着那个“勿恼”。
这男人,这是在跟她解释?
前世他若是遇上这种事,从来都是冷着一张脸,说一句“不必多问”,根本不会在意她是不是会恼,更不会特意写信来解释什么“硬塞”、“没喝”。
这封信,透着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味道。
像是在怕她误会什么。
“小姐……”
春桃在一旁探头探脑,“王爷说啥了?是不是解释那柳小姐的事?”
楚清歌将信纸重新折好,动作不紧不慢。
“解释什么?他不需要跟我解释。”
她语气淡淡的,“他是摄政王,想见谁、想娶谁,那是他的公事。我是他的义妹,管得着吗?”
春桃眨巴着眼:“那……您回信吗?”
“回什么信?”
楚清歌把信随手压在茶杯底下,“没事找事。不回。”
“哦……”
春桃点点头,正要出去,又被楚清歌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个压着信的茶杯,眉头微皱,“把这信……拿个盒子装起来。别跟那些乱七八糟的账本放一块。”
“得嘞,奴婢这就去拿个锦盒。”
春桃抱着信出去了,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了笑。
这哪里是不在意啊?
要是真不在意,直接撕了扔炭盆里不就完了?还装什么盒子?
……
夜深了。
月亮爬上了树梢,清辉洒满了整个秋水院。
楚清歌披着件单衣,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。
这把藤椅如今已经被她坐得有些习惯了,靠上去就让人觉得放松。
她手里握着那枚双鱼玉佩,指腹无意识地蹭着玉佩表面的纹路。
月光下,玉佩温润通透。
她想起刚才那封信。
那信上写着“勿恼”。
她恼吗?
楚清歌问自己。
若是真不在意,今天在茶楼看到那一幕,她为什么要走得那么快?为什么要买那一堆奇怪的哨子?又为什么要嫌桂花味儿冲?
若是真不在意,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她为什么心里会有一瞬间的……松了口气?
“该死。”
楚清歌低骂了一句,把手里的玉佩捏紧了。
她忽然发现,自己刚才说“不回信”的时候,心里想的根本不是“懒得理他”。
她心里想的是——
他知道我在意这件事,所以他才写信来解释的。
他猜对了。
他也赌对了。
他在赌,她楚清歌现在的这颗心,已经不是铁石心肠了。
“萧绝……”
楚清歌看着头顶那轮明月,嘴角露出无奈的笑。
“你这招‘以退为进’,玩得倒是越来越溜了。”
正想着,院墙外头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咕咕”声。
那是夜枭的叫声。
紧接着,一个黑影从墙头翻了下来,轻手轻脚地摸进了院子。
那影子刚落地,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一步,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就从藤椅方向传了过去。
“哪来的野猫?大半夜的不睡觉,翻墙摸进本郡主的院子做什么?”
那黑影一僵,随即苦笑着直起身子,摘下面上的黑巾,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疤的脸。
正是萧绝。
他手里还提着个小食盒。
“咳……”
萧绝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,“我……路过。看看你这院门锁好没。”
楚清歌斜睨着他:“手里提的什么?”
萧绝看了一眼手里的食盒,嘿嘿一笑:“刚出锅的小馄饨。王府厨房那老头手艺不行,我特意去巷口那家老店排了半个时辰队才买来的。还热着,你要不要尝尝?”
他说着,也不等楚清歌答应,直接走到藤椅旁的小桌边,把食盒打开。
一股鲜香的馄饨味儿瞬间飘了出来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副献宝的模样,又看了看那个冒着热气的碗。
这男人,刚解释完,又跑来送馄饨?
“下次再敢翻墙,打断你的腿。”
楚清歌嘴上骂着,手却已经伸了过去,拿起了筷子。
“得嘞,我就知道你饿。”
萧绝见她肯吃,眼里的笑意瞬间漫了出来,也不嫌脏,直接蹲在藤椅边上,看着她吃。
“慢点吃,烫。”
他叮嘱了一句,然后像是不经意地开口,“对了,明儿个大皇子要办个赏花宴,指名道姓要请柳家那姑娘。你也去呗?”
楚清歌吃馄饨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萧绝。
“我去干什么?看你们眉来眼去?”
“哪能啊!”
萧绝立刻摆手,压低声音,“我是想让你去帮我挡挡。那柳家姑娘太粘人,大皇子又在那儿阴阳怪气的。你若是去了,我就说……说我义妹管得严,不让我近女色。”
楚清歌差点被馄饨噎住。
“咳咳……”
她瞪了他一眼,“放屁。谁管你了?”
“那你就是答应了?”
萧绝眼睛一亮,“明儿个上午,我来接你?”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低头喝了一口汤,把最后一个馄饨吞进肚子里。
“看心情吧。”
她放下碗,擦了擦嘴,站起身,“若是起得来,就去。起不来,你就自个儿受着。”
说完,她转身往屋里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她脚步微顿,背对着萧绝挥了挥手。
“下次带点醋。这馄饨淡了点。”
萧绝看着她的背影,听着这句挑剔,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。
“好!下次多带两壶!”
他拿起那个空碗,仰头把剩下的汤底一口干了,像是在品尝什么绝世美味。
就在这时,暗尘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。
“王爷,柳家那边有动静了。听说柳小姐今晚在赶制一件披风,说是明儿个要送给王爷当见面礼。”
萧绝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。
他放下碗,用袖口擦了擦嘴角,眼神骤冷。
“送本王披风?她倒是真敢送。”
他冷哼一声,“明儿个她要是敢拿出来,本王就敢当众给她扔回去。真当本王是什么破烂都收的回收站了?”
暗尘低着头,不敢吭声。
萧绝站起身,看了一眼楚清歌紧闭的房门,眼神又变得柔和起来。
“去告诉大皇子一声,明天的赏花宴,本王带安平郡主同去。”
“让他把那点龌龊心思收一收。本王的义妹,不喜欢杂七杂八的人碍眼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