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,屋里还是黑漆漆的一片。
楚清歌猛地睁开眼,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,这一宿她是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踏实。闭上眼就是萧绝那张脸,一会儿是前世冷冰冰砍她那一刀的模样,一会儿又是昨晚上蹲在藤椅边上,献宝似的给她剥馄饨的傻样。
“啧。”
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伸手点燃了床头的油灯。
灯火跳动,映得满室昏黄。
楚清歌把那个随身的锦盒拿过来,打开,抽出那张压在茶杯底下的信纸。
“柳家小姐是大皇子硬塞的。我没答应。茶楼之约,纯属意外。勿恼。”
这信她昨晚看了不下三遍,连那个“恼”字最后一笔勾得有多长都数清了。
如果不回信,显得她好像真的在意这件事,甚至还在生气。
如果回信解释,又显得她好像真的把他这话当回事了,太把他当根葱。
楚清歌把信纸往桌上一拍,磨了墨,提笔铺纸。
笔尖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说什么?
“我不恼”?太假。
“关我屁事”?太冲。
“下不为例”?太暧昧。
楚清歌咬了咬牙,手腕一沉,笔走龙蛇。
唰唰两下,写完收工。
纸上只有四个字,墨迹淋漓,不带称呼,不带署名,甚至连个落款都没有。
“明日望江。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像是扔掉了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她把这四个字反复看了两眼,越看越觉得这四个字好。既不显得亲热,又不显得疏远,就像是个公事公办的邀约。
望江楼是京城临江最高的楼,视野开阔,最适合谈事情——或者说,谈清楚。
“就这样。”
楚清歌吹干了墨迹,把信纸折好,塞进信封里。
做完这一切,她长舒了一口气,重新躺回床上,把被子一拉,盖过头顶。
这一次,她终于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,没一会儿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……
这一觉直接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楚清歌是被春桃在外头洗漱的声音吵醒的。她揉着眼坐起来,第一件事就是指着桌上那个信封。
“把这个送去。”
她声音还带着点刚醒的慵懒,“送到王府前厅,亲手给萧绝。别让旁人转手。”
春桃正端着洗脸水进来,一听这话,眼睛立马瞪圆了。
“哎哟我的小姐,您这是……给王爷写信?”
她一边把水盆放下,一边拿着那信封左右端详,“这写的啥呀?这么薄?是不是……约王爷去望江楼看江景啊?”
“让你送就送。”
楚清歌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伸手试了试水温,“哪来那么多废话?我是让他去把话说清楚。有些事,总得摆明了才好办事。”
“哦哦哦,说清楚,说清楚。”
春桃一脸‘我懂’的表情,把信往怀里一揣,“奴婢这就去!保证送到王爷手里,连个磕碰都不带有的。”
看着春桃一溜烟跑出去的背影,楚清歌叹了口气。
这丫头,脑补能力比她这个写剧本的还强。
……
与此同时,摄政王府书房。
萧绝正坐在案前批折子。但他手里那支朱批的笔,悬在半空半天没动一下,眼神直愣愣地盯着窗外那一树金桂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“流风刚才递了消息进来,说是郡主府上送了信来。”
萧绝那一悬半天的笔终于落了下去。
“拿进来。”
他声音平稳,但这回站起来接信的动作,却比平日快了半拍。
暗尘双手呈上信封。
萧绝接过来,先掂了掂。很轻。
他又看了看信封口,没封死,只是折了一下。
他拆开封口,抽出那张薄薄的信纸。
只有四个字。
“明日望江。”
萧绝看着这四个字,没说话。
他也没笑,只是拿着那张纸,指腹在那苍劲有力的字迹上轻轻蹭了两下。
书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。
暗尘站在一边,心里有些打鼓。这信……是不是太冷淡了点?连个称呼都没有。
过了好半晌,萧绝才把信纸重新折好,动作郑重地放进了贴身的怀里,那个离心脏最近的位置。
“王爷?”
暗尘试探着问,“您……这是去还是不去?”
萧绝抬起头,那双平日里总是深沉晦涩的眼里,此刻却亮得吓人。
“去。”
他站起身,随手把案上的折子一合,“明日的行程全推了。备车,把望江楼最好的雅间包下来。不,把整个二楼都包了。”
暗尘愣了一下:“全包了?那得多少银子……”
“少废话。”
萧绝理了理衣袖,嘴角终于忍不住有了笑意,“她既然约了,我就不能让任何闲杂人等坏了气氛。哪怕是只苍蝇,也不许飞进去。”
……
时间一晃到了傍晚。
望江楼坐落在京城西面的江边上,是全城最高的酒楼。站在二楼雅间的窗前,正好能看到脚下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江。
夕阳西下,残阳如血,铺洒在江面上,波光粼粼,像是撒了一层碎金。
萧绝早就来了。
他穿着一身玄色的锦袍,没带那个碍眼的银面具,露出了那张线条冷硬的脸。
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,手边放着两杯茶。
一杯在他手边,已经喝了一半。
另一杯放在他对面,那是给楚清歌留的。
“王爷,茶凉了。”
暗尘站在门口,低声提醒,“要不……给您换一壶?”
萧绝看了一眼对面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,摇了摇头。
“不换。”
他拿起那杯茶,自己也没喝,只是握在手里把玩,“她还没来。”
这都什么逻辑?人不来,茶还得留着?
暗尘有些无语,但也不敢多嘴。
萧绝看着窗外那江面上的金光,眼神有些飘忽。
“暗尘。”
他突然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
萧绝指尖搭在杯沿上,语气里多了些感叹:“她肯主动约我,这说明什么?”
暗尘想了想:“说明郡主……心软了?”
“不。”
萧绝笑了,笑容里藏着点释然和期待,“说明她在学着——不躲了。”
前世她总是躲着他,有什么误会也不说,有什么委屈也憋着,直到最后彻底决裂。
但这辈子,她开始回应了。
哪怕只是这冷冰冰的四个字,对他来说,也是一道裂缝,一道能让他钻进她心里的裂缝。
“以后不用再查柳家的事了。”
萧绝把那杯凉透的茶放下,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热的,“明天见了她,我会把所有事都摊开来说。哪怕是那天大皇子说的混账话,我也一句不落的给她解释清楚。”
他说着,又给对面的杯子里倒满了热茶。
这回倒的是刚沏好的龙井,香气浓郁。
暗尘看了一眼天色:“王爷,这都快入夜了,郡主她……”
“她会来的。”
萧绝语气笃定,“她既然写了这四个字,就一定会来。”
正说着,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马车的动静。
萧绝耳朵一动,眼神瞬间锐利起来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往下看。
一辆不起眼的青蓬马车正停在望江楼门口。车帘一掀,一个身穿男装的纤细身影跳了下来。
虽然隔得远看不清脸,但那身形,那走路的姿态,萧绝一眼就认出来了。
“来了。”
他转身,快步走到门口,刚想出去迎,脚步又顿住了。
“算了。”
他退回来,重新坐回椅子上,端起茶杯,努力摆出一副‘我只是在随意喝茶’的淡定模样。
“把门开着。”
他对暗尘说道。
暗尘点头,侧身退到一边。
萧绝坐在桌前,听着楼梯上传来的脚步声,一步,两步,越来越近。
他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,心跳得比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快。
这女人,走得真慢。
就在这时,门口的光线被挡了一下。
一道清冷的声音传了进来。
“这茶怎么凉了?”
萧绝猛地抬头。
楚清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门口,正倚着门框,看着桌上那杯她专属的茶,表情有些嫌弃。
“喝凉茶伤胃,这道理还要我教你?”
萧绝愣了一瞬,随即那张冷硬的脸上,瞬间笑开了花。
他没说话,只是迅速伸手,把那杯凉茶拿开,重新换了一杯冒着热气的,双手推到了她面前。
“换好了。”
他语气里有些不易察觉的讨好,“这回是热的。龙井,你爱喝的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,忍不住笑了。
她走进屋,在他对面坐下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。
“嗯,还行。”
她放下杯子,抬眼直视着他,“萧绝,既然来了,那咱们就把账算清楚。”
萧绝看着她,眼底的笑意渐渐收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。
“好。”
他坐直了身子,“算清楚。什么账都行。”
窗外,暮色四合,江面上的金光渐渐散去,取而代之的是点点渔火。
屋内,两杯热茶相对而放,茶香袅袅,将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