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香在两人之间萦绕,却掩盖不住空气中那股子紧绷的劲儿。
楚清歌看着面前这杯热气腾腾的龙井,没动。
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男装,头发高高束起,显得整个人利落又冷清。
“柳小姐的事,那信里说过了,我不听第二遍。”
她手指搭在桌沿,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,“今儿个约你来,是为了把那陈芝麻烂谷子的旧账,彻底翻出来晒晒。”
萧绝坐在她对面,原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随后缓缓放下。
“你说。”
他语气平静,甚至带着点任君处置的坦然,“你想问什么,我都答。”
“好。”
楚清歌抬起眼皮,目光直直地刺进他眼底,“你重生的事,我信了。毕竟若不是那点离奇的预知本事,你这摄政王也不至于在短短半个月里,把局势玩得这么顺。”
她话锋一转,声音沉了几分:“但我还想知道一件事——前世,你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利用我的?”
这话一出,雅间里瞬间静得只剩窗外江水拍岸的闷响。
萧绝没有回避她的视线,那双深邃的眸子里,也没有什么闪烁其词的逃避。
他沉默了片刻,像是在脑海里翻找那段蒙了尘的记忆。
“从第一次见你之后,第三个月。”
他开口,声音低沉,字字清晰。
楚清歌手指猛地收紧,指节泛白。
果然。
前世她一直以为两人是两情相悦,是缘分天定。却不想,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算计的局。
“所以……”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,嘴角满是自嘲,“你接近我,从头到尾就是冲着侯府那点兵权去的?为了帮你在朝堂上站稳脚跟,为了拉拢我那个糊涂老爹?”
“不是。”
萧绝摇了摇头,语气坚决,“一开始不是。”
楚清歌一愣:“你说什么?”
萧绝看着她,眼神变得有些深远,像是穿透了她现在的模样,看到了当年那个在马背上笑得张扬的少女。
“第一次见你,是在上元节的灯会上。你为了抢最后那个花灯,差点把隔壁桌的桌子给掀了。”
萧绝嘴角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,但很快又抿平,“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你是镇北侯府的人。我当时只是觉得……这丫头挺有意思,想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后来呢?”
楚清歌追问,“看完了?觉得有意思了?然后发现我是侯府的人,刚好能当你的棋子?”
萧绝抿了抿唇,没有否认。
“后来我去查了你的底细。知道了你的身份,也知道了你手里的价值。”
他声音有些干涩,“清歌,我不想骗你。那时候我正如履薄冰,朝堂上全是想要我命的狼。当我知道你的身份能救我命、能助我成事的时候……我起了利用的心思。”
“哈。”
楚清歌短促地笑了一声,眼底却是一片冰凉,“真是个精明的买卖。一本万利。”
她身子微微后仰,靠在椅背上,像是要离这个精于算计的男人远一点。
“那你是什么时候——”
她停顿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措辞,“发现你有别的想法的?还是说,从头到尾,我都只是个‘好用’的棋子?”
萧绝看着她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,心头猛地一抽。
“你替我挡那支暗箭的时候。”
他突然开口,语速比方才快了几分,“那是我们认识后的第七个月。那一夜在城外猎场,刺客的箭是淬了毒的。你明明最怕疼,却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,直接扑上来替我挡了那一箭。”
萧绝说着,手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左胸口,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旧伤,那是当年她挡箭时,血溅在他心上留下的疤。
“那时候我就想——”
他看着楚清歌,眼神灼热,“这个人,不能只是‘有用’。我要护着她,不能让她再为了我流血。”
雅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。
楚清歌看着他胸口的位置,前世她确实替他挡过箭,那箭射在肩膀上,差点废了她的胳膊。
那时候她以为那是爱的证明。
现在听来,原来那是他转变心意的契机。
“既然不想让我流血……”
楚清歌声音微颤,“那前世最后那一杯毒酒,又是怎么回事?你不想让我流血,却想让我绝命?”
萧绝脸色一白。
“那是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解释那个误会。前世他根本没想让她死,那杯毒酒是给别人的,或者是逼宫的手段,却阴差阳错被她喝了,或者是被别人换了……
但他知道,解释这些在现在的楚清歌听来,或许都像是借口。
“前世我有千般错,万般悔。”
萧绝深吸一口气,稳住声音,“但今生,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半点伤。清歌,我告诉你这些,不是为了让你原谅,只是想让你知道——我不是从一开始就设局害你。我对你的心,虽有算计,但也有真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那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茶,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消融,又像是有块冰怎么也化不开。
过了好半晌,她终于伸出手,端起了那杯茶。
茶温正好,不烫不凉。
她低头抿了一口,茶水有些苦涩,入喉后却有一丝回甘。
“你前世从没告诉我这些。”
她放下茶杯,语气平淡了些,“那时候我问你,你只说‘别问’。我以为你是不耐烦,原来是不敢说。”
萧绝苦笑一声:“那时候我怕一说,就露了馅,让你知道我的筹谋,从而厌了我。”
“你也知道我会厌了你?”
楚清歌斜了他一眼,“算计感情这种事,本就该被厌。”
萧绝垂下眼帘,像个犯错的孩子:“是。所以这辈子,我学会了。”
他抬起头,目光认真地看着她:“有话,就要说出来。哪怕是被骂,被厌,也比藏在肚子里变成悔恨要好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张冷硬的脸上此刻露出的这点温顺,心里最后那点气,竟也有些发不出来了。
这就是重生的好处。
大家都学会了坦诚,学会了把那层虚伪的面皮撕开,露出里面血淋淋的真实。
虽然丑陋,但胜在真切。
“行了。”
楚清歌把茶杯推回原位,“今儿个这壶茶,算我请你的。既然话都说开了,那咱们这‘账’,也就算暂时记下了。”
萧绝眼睛一亮:“暂时记下?那就是说……还有还清的机会?”
楚清歌站起身,理了理衣摆:“看你表现。若是再让我发现你有什么‘利用’的心思,这杯茶,我就泼你脸上。”
萧绝连忙跟着站起来,嘴角忍不住有了笑意:“绝不再犯。若再犯,不用你泼,我自己把这茶楼买了赔给你。”
楚清歌翻了个白眼:“少在这儿充大款。走了,回府。”
她说完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她突然顿住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桌边傻乐的萧绝。
“对了。”
她指了指桌上的茶杯,“下次记得把茶叶滤一滤。这喝着有点渣,口感不好。”
萧绝一愣,随即笑意更深。
“得嘞,郡主大人的吩咐,在下记住了。”
他拿起楚清歌刚才喝过的那个杯子,看着杯沿上那道浅浅的水痕,并没有像上次那样对着唇印喝下去,而是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擦了擦。
“不急。”
他低声自语,“这辈子长着呢。这茶,咱们慢慢喝。”
窗外,江水依旧奔流不息,映着两岸的灯火,波光粼粼。
楼下的街市上传来小贩叫卖糖葫芦的吆喝声,一声声,透着人间烟火的热闹。
楚清歌已经下了楼。
萧绝走到窗边,推开窗户。
正好看到那个穿着月白男装的纤细身影,穿梭在人群里,虽然没回头,但步子迈得比来时轻快了不少。
“暗尘。”
萧绝喊了一声。
“属下在。”
“去把那家糖葫芦的摊子包圆了。今晚送到郡主院里去。”
萧绝嘴角微扬,眼神柔和,“就说是……望江楼上看着江景,顺手买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