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江总,您真要这么说?”
港城金融峰会后台,沈建南捏着发言稿的手有点抖。纸面上那句“泰铢将在三日内强制浮动”像烧红的烙铁,烫得他心慌。
江潮对着镜子整理领带,动作不紧不慢:“稿子不是你看过三遍了吗?”
“可这……”沈建南压低声音,“全场都是国际投行的人,咱们这么喊,万一三天后泰铢没崩,潮起在东南亚就彻底没信誉了!”
“要的就是他们不信。”
江潮说完,转身走向会场入口。厚重的双开门推开瞬间,水晶吊灯的光刺得人眯眼。台下黑压压坐了两百多人,郑天豪坐在第一排正中央,翘着二郎腿,手里晃着香槟杯。
主持人介绍完,江潮走上讲台。聚光灯打在他身上,台下响起礼貌性的掌声。
“感谢主办方邀请。”江潮开口,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会场,“今天我想谈的,是东南亚经济泡沫中最危险的一环——泰铢汇率。”
台下有人交头接耳。
“根据潮起集团研究部的数据,泰铢对美元的固定汇率已经维持了十二年。这十二年间,泰国经常账户赤字扩大了八倍,外汇储备却只增长了两倍。”江潮顿了顿,“而过去六个月,国际游资通过离岸市场做空泰铢的头寸,增加了百分之四百。”
郑天豪嗤笑一声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会场里格外清晰。
江潮没看他,继续道:“基于这些数据,我代表潮起集团宣布两件事。第一,即日起暂停在泰国、马来西亚、印尼的所有新投资项目。第二——”他抬起眼,扫过台下每一张脸,“我们预测,泰铢固定汇率制度将在七十二小时内崩溃,泰国央行将被迫宣布汇率自由浮动。”
死寂。
然后爆发出哄堂大笑。
“江先生!”一个英国口音的老头站起来,他是汇丰亚洲区总裁,“您这个预测的依据是什么?就凭您那个……渔港起家的研究部?”
更多人笑起来。
郑天豪这时候才慢悠悠起身,接过工作人员递来的话筒:“江老弟,不是我说你。做生意嘛,脚踏实地就好,宏观经济学这种东西,不是你打渔那会儿能琢磨明白的。”他转向台下,摊手笑道,“大家理解一下,内地企业家嘛,刚赚了点钱,总想指点江山。”
台下笑声更响了。
江潮站在台上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等笑声渐歇,他才开口:“郑总说得对,我确实是个渔夫出身。但渔夫有渔夫的直觉——风暴来之前,海鸟会往岸上飞。”
他放下话筒,径直走下台。经过郑天豪身边时,脚步停了一瞬:“郑总,您曼谷那栋楼,最近脚手架搭得挺高。”
郑天豪脸色微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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峰会酒会环节,贺君诚端着酒杯站在露台角落。琳达踩着高跟鞋走近,手里拿着文件夹。
“贺总,量子基金那边的最新持仓数据。”她递过去,“他们在曼谷又开了三个离岸账户,总空头头寸已经超过二十亿美元。”
贺君诚翻了两页,突然把文件夹合上:“这份数据,还有谁看过?”
“只有我和您。”
“去销毁。”贺君诚声音很冷,“扫描件、打印件、原始邮件,全部处理干净。记住,是全部。”
琳达点头:“明白。”
她转身往宴会厅里走,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。穿过人群时,她看了眼手表——晚上八点十七分。
洗手间在走廊尽头。琳达进去后反锁了门,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摩托罗拉手机。她快速输入一串号码,把刚才文件夹里最关键的三页数据,用简码形式编辑成短信。
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刻,她手心全是汗。
屏幕上显示“发送成功”。琳达删掉发件箱记录,把手机卡取出来,掰断,冲进马桶。然后她从另一个夹层里取出新卡装好,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。
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。她补了点口红,深呼吸,推门出去。
走廊那头,江潮正和几个新加坡银行家说话。琳达经过时,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——不到半秒,江潮就移开了视线,继续笑着和对方碰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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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夜十一点,半岛酒店套房。
江潮打开笔记本电脑,收件箱里躺着一封匿名邮件。附件是加密文件,密码是他和琳达约定的生日组合——她母亲的生日。
解密后的数据呈现在屏幕上。
沈建南凑过来看,越看脸色越难看:“贺君诚这老王八蛋……他不仅在泰铢上建了空仓,还在曼谷所有的外汇交易通道都埋了后门程序。一旦泰铢崩盘,这些通道会瞬间瘫痪,除了他预设好的几个席位,其他空头根本平不了仓!”
“流动性陷阱。”江潮盯着屏幕,“吃独食的玩法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咱们的空头头寸也不少,到时候平不了仓,赚再多也是账面数字!”
江潮没说话,拿起酒店电话拨了个国际长途。响了七八声,那边才接起来,是个带着浓重俄语口音的英语:“谁?”
“伊万,是我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,然后爆发出粗哑的笑声:“江!你他妈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!听说你在港城混得风生水起啊!”
“有事找你帮忙。”江潮直入主题,“我需要一条备用平仓通道,能绕过东南亚所有主流交易所的那种。”
伊万吹了声口哨:“这可不便宜。”
“卢布最近波动很大吧?”江潮说,“我给你一个莫斯科时间的套利点位,误差不超过十五分钟。作为交换,你的地下通道借我用七十二小时。”
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声音。过了足足半分钟,伊万才开口:“明天中午十二点,会有人联系你。记住,江,你要是敢坑我——”
“我要是坑你,1991年你在敖德萨港口那批货就保不住了。”江潮说完,挂了电话。
沈建南听得目瞪口呆:“老板,你什么时候还跟俄罗斯黑市……”
“以前跑船的时候认识的。”江潮合上电脑,“去睡吧,明天还有硬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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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下午两点,郑氏集团总部。
郑天豪的办公室大得能打羽毛球,墙上挂着他和历任港督的合影。江潮坐在真皮沙发上,看着窗外维港的货轮。
“江老弟,昨天峰会上说话那么冲,今天怎么又来找我了?”郑天豪靠在老板椅上,似笑非笑。
“来谈笔生意。”江潮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“我想买你在葵涌的三号货仓,还有配套的十二辆冷链车。”
郑天豪愣了下,哈哈大笑:“你疯了吧?那是我物流板块的核心资产!光是货仓的地皮就值——”
“市价的三折。”江潮打断他,“现金交易,三天内到账。”
办公室安静下来。
郑天豪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:“江潮,你到底在打什么算盘?”
“很简单。”江潮身体前倾,“我知道你最近资金链紧张。曼谷那栋楼吞了你太多现金,而泰铢一旦出事,你在泰国银行的抵押贷款会被强制平仓——到时候你需要美元,大量的美元。”
郑天豪手指敲着桌面。
“我可以借给你五千万美元头寸,利息按伦敦银行同业拆借利率加两个点。”江潮继续说,“条件是,你把葵涌的资产卖给我。这笔钱足够你撑过泰铢波动,而我也拿到了想要的东西。双赢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泰铢一定会出事?”郑天豪盯着他,“昨天泰国央行刚宣布提高隔夜拆借利率,现在全球都在说泰铢稳住了!”
“那就赌一把。”江潮笑了,“如果我错了,泰铢没崩,你白赚五千万低息贷款,资产也不用卖。如果我赢了……”他摊手,“你至少还有钱补仓,不至于爆仓破产。”
郑天豪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窗外阳光很好,但他的脸色阴晴不定。
电话响了。
他走回去接起来,听了几句,嗯了两声,挂断后看向江潮:“贺君诚刚才也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……”郑天豪慢慢坐回椅子上,“你这笔交易可以做。他还说,泰铢崩盘是必然的,但时间可能比三天更长。如果我现在拿到你的美元头寸,到时候可以反手做多,赚双倍。”
江潮点点头:“贺总高见。”
郑天豪盯着他看了很久,突然抓过钢笔,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。字迹很重,几乎划破纸面。
“江潮。”他把合同推过来,“我很好奇,你到底站在哪一边?”
“我站在能赢的那一边。”江潮收起合同,起身,“钱明天到账。郑总,祝你好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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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出郑氏大厦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沈建南等在车里,见江潮上车,急忙问:“签了?”
“签了。”
“郑天豪真信了?”
“他信的不是我,是贺君诚。”江潮系上安全带,“贺君诚现在需要更多散户冲进空头市场,帮他抬高泰铢的波动率。郑天豪这五千万美元进去,正好当燃料。”
车子汇入车流。沈建南握着方向盘,手心里全是汗:“老板,现在全世界都觉得泰铢稳住了,咱们的预测……”
“还剩二十四小时。”江潮看了眼手表,“回酒店,收拾行李。”
“去哪?”
“曼谷。”
回到酒店套房,江潮让沈建南订了最早一班飞曼谷的机票。然后他关掉了手机、传呼机,拔掉了房间电话线。笔记本电脑合上,塞进行李箱。
沈建南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,忍不住问:“老板,咱们在港城的事还没完,现在去曼谷是不是太早了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江潮拉上行李箱拉链,“你现在去办两件事。第一,把我们所有能调动的现金,全部换成美元现汇。第二,联系伊万那边的人,确认备用通道今晚十二点准时开通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江潮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是飞往曼谷的单程票。他把票放在桌上,旁边摆着一份今天的《南华早报》。
头版标题很大:《泰国央行力挽狂澜,泰铢汇率稳如泰山》。
“我睡一觉。”江潮说,“风暴来之前,得养足精神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