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杯里的水波纹轻轻晃荡,映出楚清歌有些发白的脸。
她没看茶,只是盯着杯沿那一点缺口,像是盯着心口上的一个洞。
“既然你有过别的想法——”
楚清歌声音发沉,一字一顿,“那你为什么还是娶了林若雪?”
这问题像把刀,直接捅开了前世那层脓疮。
萧绝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,布料被抓得皱成一团。
他没有移开目光,也没打算拿什么“圣旨难违”或者“被逼无奈”这种屁话来搪塞。
“因为那时候我以为——权力才是守住一切的根本。”
萧绝声音发涩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,“我以为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,才能护住我想护的人,才能不让任何人再随意拿捏我的命运。”
楚清歌冷笑一声,端起茶杯抿了一口,茶水早凉了,苦得发腥。
“所以,你就用牺牲我,来换你的权力?”
“是。”
萧绝答得干脆,没给自己留半张脸,“那时候林若雪背后站着整个林家,还有老皇帝的默许。娶她,我能兵不血刃拿到兵权,还能在朝堂上少走十年的弯路。”
他停了一瞬,自嘲道:“我算盘打得太精。觉得你只要还活着,哪怕委屈一阵子,以后我大权在握,总能把你捞回来,给你最好的补偿。甚至想过,先把林若雪娶进门当个摆设,以后再……”
“再怎么着?”
楚清歌截断他的话,眼角泛起红血丝,“再把我纳回来当个贵妾?还是养在外头当个外室?萧绝,你那时候是不是觉得,只要没让我死,就是对我最大的恩赐?”
“我选错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,语气痛悔,“我真以为权力最重要。以为只要手里有刀,以后什么都能补回来。但我错了,大错特错。等我真的坐上那个位置,回头一看——人没了,什么都没了。”
楚清歌手指捏着杯身,用力到有些发颤。
“你前世最后……后悔了?”
她盯着萧绝的眼睛,试图从里面找出一点虚伪来,“哪怕我死讯传来,你也不过是皱个眉吧?毕竟,那是为了你的大业献祭的。”
“你死的那天,我就后悔了。”
萧绝声音低沉,压抑着某种翻涌的情绪,“那碗毒酒本来不该是你喝的。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,以为只要我不点头,没人能动你。结果……”
他吸了一口气,“我后悔得要死。但我后悔的时机错了。人死了,后悔有个屁用。”
雅间里一片死寂。
楚清歌看着他这副模样,心里那股恨意没消散,反倒更堵得慌。
“你后悔的是我死了?”
她放下茶杯,声音有些尖锐,“还是后悔失去了一个对你最有用的人?毕竟,像我这种甘愿替你挡箭、替你铺路的傻子,这世上怕是不好找了。”
萧绝猛地抬起头。
他看着楚清歌,目光灼灼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我后悔的是——我让一个真心对我的人,到死都以为我不爱她。”
楚清歌心头一震。
这话说得太直白,太戳心窝子。
她眼眶瞬间红了一瞬,那股酸涩直冲鼻腔。但她很快低下头,借着端茶的动作,把那点不争气的红给硬压了回去。
“爱?”
她低低地笑了一声,带着浓重的鼻音,“你那算哪门子的爱?拿命去换前程的爱?萧绝,你这爱太贵重,我要不起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稳住声线:“你说完了?”
萧绝看着她隐忍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只手狠狠攥住。
“说完了。”
楚清歌立刻站起身,动作有些猛,带得桌上的茶杯晃了晃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
她不想再待下去。再待下去,她怕自己那层冷硬的壳会在这男人面前彻底碎掉。
她转身,步子迈得飞快,径直往门口走去。
就在她的手刚触到门框的时候,身后突然传来萧绝的声音。
“清歌——”
楚清歌脚步没停,也没回头。
萧绝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祈求:
“你死以后,我每天去你墓前坐一个时辰。风雨无阻,坐了三年。”
楚清歌的手指猛地扣住了门框。
指尖用力到泛白,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。
三年。
每天一个时辰。
怪不得前世她死后灵魂飘荡,总觉得自己坟头草都被薅秃了。
原来是他。
“……哦。”
楚清歌没回头,也没停下。
她只是背对着他,胸口用力起伏了一下,把那股漫上来的酸意压回肚子里。
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她声音稳稳的,听不出半点波澜,“萧绝,守墓三年不代表你就能把账抹了。死人是不需要假惺惺的忏悔的。”
说完,她推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门扉在她身后轻轻晃荡,发出“吱呀”一声长响。
萧绝坐在原位,没追,也没拦。
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,看着桌对面那个空了的座位,还有那杯没喝完的冷茶。
他缓缓伸出手,拿起楚清歌刚才碰过的那个茶杯,指腹轻轻抚过杯沿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雅间低声说道,“这账,这辈子我都还不完。但只要你不走,我就一直还下去。”
窗外,江风灌进来,吹得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。
萧绝端起那杯冷茶,仰头,一饮而尽。
那苦涩的凉茶顺着喉咙滑下去,一直凉到了胃里。
但他却觉得,这比那晚在墓前淋了一夜的雨,要暖和得多。
至少,她肯听他说完。
至少,她走的时候,没再说那句“再也不见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