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房门被紧紧合上。
楚清歌背靠着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,像是全身的骨头都被抽了筋,顺着门板一点点滑坐在了地上。
地板是大理石的,透着股透骨的凉意,直往屁股和脊梁骨里钻。
但她没动。
她就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脑袋向后仰着,死死地盯着头顶那盏摇曳的烛火。
眼睛干涩得要命,一滴泪都没有。
心里头像是被人塞了一团乱麻,堵得慌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理。
“小姐?”
门外传来了春桃试探的声音,带着点小心翼翼,“您……您没事吧?要不要奴婢给您倒杯热茶?还是……还是去把王爷叫来?”
楚清歌闭了闭眼,嗓音干哑:“别进来。”
“我没事。去把院门守着,谁也不让进。让我一个人待会儿。”
“哎……得嘞。”
门外响起了轻手轻脚退下的脚步声。
屋里重新归于寂静。
楚清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脑海里像过筛子一样,把刚才在望江楼上萧绝说的每一个字、每一个表情,都重新筛了一遍。
“你死以后,我每天去你墓前坐一个时辰。坐了三年。”
这话,她信。
萧绝这人,虽然满肚子算计,心比比干多一窍,但他那张嘴从来不屑于编这种没意义的谎话。
若是他想骗她,大可说些“我当时是被逼无奈”、“我心里只有你”之类的甜言蜜语。
但他没说。
他说的是“后悔”,是“后悔没告诉你”,甚至是“后悔选错了”。
这种话,带着股血腥味儿,听着不像是哄人的,倒像是拿刀在自己心口上搅。
三年,一千多个日夜,每天一个时辰。
这事儿若是真的,那他还真是个疯子。
楚清歌嘴角微微动了动,心里那块坚冰,似乎被这件事凿出了一道极细的裂纹。
她信他的“后悔”。
甚至信他的“愧疚”。
可是——
楚清歌猛地睁开眼,眼底一片清明。
“爱”呢?
他说:“我让一个真心对我的人,到死都以为我不爱她。”
这句话,她在心里反复咀嚼了无数遍。
什么意思?
这是在说,他其实是爱她的?只是没说?
“该死。”
楚清歌低骂了一声,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。
这算什么?
一种极其荒谬的感觉漫上心头。
前世,她哪怕是被那杯毒酒毒死的前一秒,都在等着他哪怕一句解释,或者一个眼神。
但他给的,只有冷漠,只有把她推出去顶罪时的决绝。
那时候,她觉得自己像个笑话。
这辈子他告诉她:其实我是爱你的,我只是没说。
哈。
这算什么?演哑剧呢?
如果真的爱,为什么要娶别人?
如果真的爱,为什么在她被万人唾骂的时候,他不站出来说一句话?
如果真的爱,为什么在她替他挡箭、替他铺路、替他得罪全天下人的时候,他能眼睁睁看着她去死?
楚清歌手指用力抠着地板上的缝隙,手指泛白。
权力?
他是为了权力。
为了那个所谓的“至高无上”,为了那个“能护住一切”的位置。
他把她当成了那个可以随手牺牲的筹码,哪怕事后会痛,会哭,会去坟头上香,那又怎么样?
人死了,这些眼泪有个屁用。
她不信。
哪怕他现在把心掏出来给她看,她也不信这种“爱”。
这种“爱”,太沉重,太自私,太让人恶心。
她信他的后悔,是因为那是他对过去错误的承认。
但她不信他的爱,是因为那只是他现在自我感动的借口。
不知过了多久,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
屋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,爆出个灯花。
楚清歌才觉得腿有些麻了。
她扶着门板站了起来,膝盖发出一声轻响。
她在屋里走了两圈,停在那张书桌前。
桌上摆着信纸,墨迹还没干透。
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,像是要把它看出个洞来。
然后,她伸手,重新铺开一张纸。
提笔,蘸墨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,迟迟落不下去。
写什么?
“我不信你”?
“滚”?
还是“别再来找我了”?
这些话都太轻了。
不足以表达她现在心里的那种矛盾和纠结。
她想骂他,又觉得骂不出口。她想信他,又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
最终,她手腕一沉,笔尖落在纸上。
唰唰两笔,写完收工。
纸上只有三个字,写得歪歪扭扭,甚至带着点草率:
“然后呢?”
写完,她把笔一扔,像是扔掉了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她将纸条折好,也没封口,转身拉开房门。
“春桃。”
一直守在门口打瞌睡的春桃立马醒了过来:“哎!小姐!”
“明儿个一早,把这个送到摄政王府书房。”
楚清歌把纸条塞进她手里,“亲手给萧绝。别让旁人转手。”
春桃揉了揉眼,看着手里那张薄薄的纸条,有些发懵:“这……小姐,您这是回信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,转身回屋,“吹灯,睡了。”
“哎,好嘞!”
春桃揣着信,屁颠屁颠地跑去安排了。
楚清歌重新回到床上,连外衣都没脱,直接拉过被子盖在头上。
黑暗中,她睁着眼,看着头顶那漆黑的帐幔。
心跳得有些快。
比她在望江楼上听他坦白时还要快。
她问了一句“然后呢”。
这意味着什么?
意味着她没拒绝,也没答应。
意味着她把那个烂摊子又踢回给了他。
“行不行,看你表现。”
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,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“萧绝,你要是答不好这道题,这辈子,咱们就真的两清了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摄政王府。
萧绝一夜没睡。
他在书房里坐了一宿,桌上的茶换了一壶又一壶,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,他还是维持着那个看书的姿势,连页码都没翻过一下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推门进来,手里捏着张纸条,“郡主府送信来了。”
萧绝手里的书终于合上了。
他抬起头,眼底是一片淡淡的青黑,但眼神却亮得吓人。
“拿来。”
他伸手接过那张纸条。
展开。
只有三个字。
笔迹有些潦草,像是写得很快,又像是在赌气。
“然后呢?”
萧绝盯着这三个字,看了足足有一盏茶的功夫。
他没笑,也没皱眉,只是指腹在那三个字上轻轻抚过。
像是要透过这张纸,看到那个在灯下皱着眉、咬着笔杆子的女人。
“然后呢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,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笃定。
“暗尘。”
萧绝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,放进怀里那个专门用来装信的锦囊里。
“备笔墨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袖,眼神瞬间变得清明,“她写了‘然后呢’——她在问。”
暗尘有些不解:“她在问什么?”
萧绝走到桌前,亲手研墨。
“她在问我,除了后悔,除了那所谓的‘爱’,我还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填她心里的那个坑。”
他看着渐渐浓稠的墨汁,语调虽沉,却格外坚定。
“她在听。她愿意听下去。”
“这说明,我的清歌,还没把门彻底关死。”
萧绝提笔,饱蘸浓墨。
这一次,他不会再写什么“对不起”或者“我后悔”。
既然她问“然后呢”,那他就得把往后的日子,一笔一笔写给她看。
笔尖落下,纸上传来沙沙的声响。
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,照在他那半张带着疤痕的脸上,那疤痕似乎都不再狰狞,反而显出几分从未有过的柔和与郑重。
这一次,他在纸上写了七个字。
“此后余生,只为你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