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天刚蒙蒙亮,春桃就提着个篮子从角门溜了出去。
这丫头是个急性子,说是今儿个早市的豆腐脑最嫩,非要跑去给楚清歌买这一口热乎的。
可等她回来的时候,那脚步却有些虚浮,脸上也没了出门时的那股子兴奋劲儿。
一进屋,春桃把那还在冒热气的豆腐脑往桌上一搁,也不说话,就在那儿蹭着手里的帕子,眼神飘忽。
“怎么了?”
楚清歌正坐在妆台前梳头,从铜镜里瞧了一眼她那副德行,“今儿个这豆腐脑是买顺了,还是买反了?怎么一幅见着鬼的表情?”
“小姐……”
春桃咬了咬唇,凑上前,压低了声音,“奴婢刚才回来的路上,听见街边那几个说书先生都在嘀咕……说咱们侯府的事儿呢。”
楚清歌手上的动作没停:“说咱们侯府什么?爹又闯祸了?”
“不是老爷。”
春桃深吸了一口气,“是……是关于您的。他们说,您当初之所以死活拒了摄政王的婚,是因为……因为早就跟外头的野男人私定终身了。”
“啪嗒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梳子轻轻磕在桌面上。
她动作微滞,随即轻笑了一声,继续梳理着长发:“野男人?这词儿倒是新鲜。谁嘴这么碎?”
“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。”
春桃气得脸都红了,“奴婢特意去那茶楼底下转了一圈,好家伙,半天功夫,这事儿都传遍了。连那卖菜的都知道了,说是……说您是不守妇道,这才害得摄政王下不来台。小姐,这明明是胡说八道!那林若雪昨天才走,今天这谣言就满天飞,这不明摆着是……”
“行了。”
楚清歌打断了她,将梳子往桌上一扔,“这豆腐脑不错,趁热端上来。我饿了。”
春桃愣住了:“啊?小姐,您不气吗?这可是关乎您名声的大事啊!要不咱们去找老爷……”
“找老爷做什么?”
楚清歌走到桌边坐下,拿起勺子搅了搅那碗豆腐脑,“气?我若是气,那传谣言的人就乐了。她等着我急,等着我跳脚,等着我去满大街解释‘我没有’。我越急,这谣言就越像真的。”
她喝了一口,点点头,“味道不错。以后别去管那些闲话。谁爱说谁说去。”
春桃看着自家小姐这副稳如泰山的模样,心里虽然还憋屈,但也只能把气往肚子里咽:“得嘞,奴婢听您的。反正咱们清者自清。”
正说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紧接着,一个小厮在门外喊道:“大小姐!老爷叫您去书房一趟!立马过去!”
春桃手里的勺子差点没拿稳,紧张地看向楚清歌:“小……小姐,老爷这怕是……”
楚清歌咽下最后一口豆腐脑,拿帕子擦了擦嘴,站起身。
“怕什么?该来的总会来。”
她理了理裙摆,面上依旧是不咸不淡的神色,“走吧,去看看老头子这次又是要发哪门子的火。”
……
镇北侯府的书房,向来是个让人压抑的地方。
楚侯爷是个武将,平日里最爱摆弄些刀枪棍棒,书房里也没什么书香气息,反倒是挂着几把看着就吓人的大刀。
楚清歌跨进书房门槛的时候,楚侯爷正背着手,在书房里来回踱步,那脚步踩得地板都在震。
“爹。”
楚清歌喊了一声,没行大礼,只是微微福了福身,“您找我?”
楚侯爷猛地转过身,那张黑红的脸涨得通红,显然是气得不轻。
“啪!”
他一巴掌拍在书桌上,震得上头的笔架子哗啦啦直响:“你还有脸问?你看看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?啊?‘私定终身’?‘不守妇道’?我镇北侯府的脸,都让你给丢尽了!”
楚清歌站在原地,腰杆挺得笔直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爹,您这么大火气,是信了那些谣言,还是想借机教训我?”
“我……”
楚侯爷被她这态度噎了一下,指着她的手都在抖,“我当然不信!但是无风不起浪!外头传得这么难听,你是不是真有什么事瞒着我?那摄政王的婚事,你拒得就离谱!如今又闹出这一出……”
“爹。”
楚清歌突然开口,声音清冷,直接打断了他的咆哮,“您当这谣言是从哪儿来的?是天上掉下来的?还是地里冒出来的?”
楚侯爷愣了一下:“那谁知道!定是你平日里不知检点,被人看了去……”
“昨天林若雪刚来过。”
楚清歌盯着父亲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她前脚刚迈出侯府大门,后脚这谣言就铺天盖地地传开了。爹,您跟林宰相在朝堂上斗了这么多年,您信是巧合,还是信那是林家故意往咱们身上泼的脏水?”
楚侯爷脸上的怒容瞬间僵住了。
“林若雪?”
他眉头皱成了个川字,眼神里的怒火慢慢转变成了一种狐疑,“你是说……这事儿是宰相府搞出来的?”
“林若雪来咱们府上,咱们没给好脸色。她回去心里不舒坦,给咱们添点堵,这不也是正常操作吗?”
楚清歌语气平淡,“再说了,这谣言说是我有‘私情’,那摄政王听了会怎么想?会觉得我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,进而会觉得是谁在背后捣鬼?还不是林家想以此邀功,显摆她们林家的女儿清白?”
这一番话,直接把楚侯爷的思路从“家务事”拽到了“政治斗争”上。
比起女儿的私事,他显然对“政敌的算计”更敏感,也更愿意相信这个理由。
“该死!”
楚侯爷猛地骂了一句,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,“这老东西,阴魂不散!在朝堂上跟老子作对还不够,还敢把手伸到我侯府后院来!”
他怒气冲冲地来回走了两圈,原本对着女儿的火气全消了,转而变成了一种对林家的同仇敌忾。
“行了!这事儿爹心里有数了!”
楚侯爷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似的,“你回屋去吧,别理外头那些闲言碎语。这谣言既然是林家放的,爹自然有办法让他们吞回去。我看他们是想毁了你的名声,好让摄政王对咱们侯府生嫌隙!简直是做梦!”
楚清歌看着父亲那副瞬间转换了阵营的模样,心里冷笑了一声。
前世,她若是听到这种谣言,早就哭得梨花带雨地来求父亲主持公道了。那时候父亲只会觉得她丢人,根本不会往林家身上想。
果然,人还是得学会甩锅。
把锅甩给政敌,这家里就太平了。
“那女儿就先回去了。”
楚清歌福了福身,“既然是林家捣鬼,爹可得替女儿做主,别让那些下三滥的招数得逞了。”
“放心!”
楚侯爷大手一挥,“老子这就去查!要是查出是他们林家的人传的,看我不撕了那张嘴!”
楚清歌转身出了书房。
一出门,她脸上那点伪装出来的委屈瞬间散了个干净,变回了一脸的风轻云淡。
她顺着回廊往回走。
路过一处院墙的时候,楚清歌脚步忽然顿住了。
那院墙边上种着几棵老树,枝繁叶茂的。
其中有一棵桂花树的枝条,长得格外茂盛,竟是压弯了腰,从墙外头伸了进来,正好垂在她的头顶上方。
那枝头还挂着几朵迟开的小黄花,在这个阴沉沉的上午,显得格外扎眼。
楚清歌抬头,盯着那根伸进来的枝条看了一会儿。
萧绝的人没出现,连个暗卫的影子都没见着。
但这根树枝,就像是个无声的信号,告诉她——有人在看着。
“长得倒是挺好。”
楚清歌低声说了一句。
她伸出手,轻轻拨开了那根快戳到她脑门的桂花枝,嘴角微微勾起,“哪儿都能钻,真是……”
话没说完,她突然动作一顿,像是发现了什么。
在那桂花枝的丫杈处,挂着一个极小的、用油纸包着的小袋子。
里头鼓鼓囊囊的,像是塞了什么零嘴。
楚清歌左右看了一眼,伸手把那小袋子摘了下来。
打开一闻。
一股子甜腻腻的糖味儿。
是桂花糖。
“……得嘞。”
楚清歌把袋子口一扎,直接揣进了怀里,“既然送来了,那就别怪我收了。”
她拍了拍怀里的那包糖,脚步轻快地回了屋。
身后的院墙上,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显露出来。
暗尘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,对着空气低声汇报道:“王爷,郡主收了。”
“嗯。”
空气中似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,“收了就好。那谣言让她烦心,这点甜头,正好给她压压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