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库房里把那叠洒金红笺拿出来。”
楚清歌正坐在案前,手里转着那支狼毫笔,头也不抬地吩咐道,“再让账房支五十两银子,找城里手脚最快的送货郎。”
春桃正蹲在地上给香炉添香,闻言手一抖,香灰撒了一地。
“哎哟我的小姐,您这是要干啥?”
她赶紧拿帕子去擦,一脸的惊恐,“这洒金红笺可是去年宫里赏下来的,一共也就那么几十张。还要支银子?您这是要办大事啊?”
“办大事谈不上,也就是请客吃饭。”
楚清歌把笔往笔架上一搁,拿起砚台边的墨条慢慢研磨,“你去给京城三品以上官员府上的小姐都送张帖子。就说——后天我在城东雅集轩办场诗会。”
春桃愣住了:“诗会?这……这倒也正常。咱们侯府也不是没办过。可这主题……”
“主题是‘贞洁’。”
楚清歌声音不大,但落字清晰。
春桃刚把香灰擦干净,一听这话,整个人差点没跳起来:“啥?贞……贞洁?小姐您没发烧吧?外头谣言正传得沸沸扬扬,说您私定终身,您还要把这群人聚在一块儿谈‘贞洁’?这不是……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?”
“正因为这时候办,她们才来得积极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一池子渐渐浓稠的墨汁,脸上丝毫不见慌乱,“所有人都等着看我笑话,或者看我怎么急吼吼地去辩解。我偏不。我把场子摆开,让她们来看。”
“看什么?”
“看我是不是像谣言里说的那样是个‘破鞋’,还是个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站出来直视她们眼睛的侯府大小姐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窗外那棵伸进来的桂花树枝,“这世道,你越是躲,别人越是觉得你心里有鬼。既然她们想看戏,我就搭个台子,让她们看个够。”
春桃张大了嘴,看着自家小姐那挺得笔直的背影,最后只能一咬牙: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办!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,只要您不慌,奴婢就不慌!”
……
帖子发出去不过半日,整个京城就跟炸了锅似的。
茶楼酒肆里,那些原本还在嚼舌根的人更是有了新的谈资。
“哎哟,你们听说了没?那镇北侯府的大小姐,居然要办诗会?主题还是‘贞洁’!”
“啧,这楚家大小姐是心大还是不要脸啊?这时候办这个?”
“谁知道呢。不过既然敢办,怕是有点底气。反正后天我是要去瞧瞧的,雅集轩那个位置,不去白不去。”
有人骂她不知廉耻,自取其辱;也有人暗地里竖个大拇指,夸这姑娘胆色过人。
但不管怎么说,所有收到帖子的人,没有一个拒绝的。
这种热闹,谁舍得错过?
……
宰相府,听雨轩。
林若雪手里捏着那张洒金红笺,指腹在“贞洁”二字上轻轻摩挲。
她今日穿了一身碧色的裙子,脸上没施粉黛,看着有些清冷。
“爹。”
她把帖子递给刚进门的林宰相,“这是楚清歌刚送来的。”
林宰相瞥了一眼,冷哼一声:“这丫头倒是滑溜。这时候办诗会,是想把水搅浑?”
“不仅仅是搅浑水。”
林若雪坐回榻上,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,“她这是摆明车马要跟咱们斗。她想把‘私定终身’这个脏水,借着诗会的名头给洗掉。只要她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坦荡从容,那些谣言,就会变成有心人故意陷害她的把戏。”
林宰相皱眉:“那你怎么想?去还是不去?”
“去。”
林若雪抿了一口茶,脸上露出那种温婉却又带着点冷意的笑,“既然她搭了台,我怎么能不去捧个场?爹,这楚清歌,比我想的还要难缠。以前我看走眼了,以为她不过是个被宠坏的草包。”
“哼。”
林宰相一甩袖子,“再难缠也是只母老虎,翻不出我的五指山。你只管去,别让她抓着把柄就行。”
“女儿省得。”
……
两日后,城东雅集轩。
这地方平日里就是文人雅士聚集之地,今儿个更是被侯府包了场。
一楼大厅里乌压压坐满了人,全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小姐夫人们。连带着二楼雅座,也是人满为患。
没人说话太大声,所有人都有些小心翼翼地盯着门口。
“来了!”
不知谁低喊了一声。
大门推开。
楚清歌一身素色白衣,头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挽起,全身上下没戴一件金玉首饰,素净得像是一张白纸。
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,步履从容,既不扭捏,也不张扬。
走到大厅正中的主位上,她转身,对着四周盈盈一福。
“诸位姐姐妹妹,婶婶伯母。”
楚清歌声音清亮,“今日请诸位来,只谈诗词雅趣。我楚清歌行的正坐的直,有些闲言碎语,那是拦不住别人的嘴,但我想,只要心是干净的,说什么都不打紧。”
这一番话,既没哭诉,也没骂街,就把那股子坦荡劲儿摆了出来。
大厅里静了一瞬,随即便有人开始附和。
“楚妹妹说得是,咱们今日就是来赏诗的。”
“对对对,那些腌臜话咱们不听。”
诗会正式开始。
各府的小姐们轮番上阵,有的吟风弄月,有的借景抒情。虽然大伙儿心里都清楚这“贞洁”二字有些烫嘴,但也没人敢真在这时候触楚清歌的霉头。
轮到林若雪时,她站起身,笑得温婉:“既然今日主题是贞洁,那小妹就献丑,作一首《咏梅》吧。”
她念了几句,借梅花傲雪来暗喻高洁,赢得了一片叫好声。
最后,众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楚清歌身上。
楚清歌没起身,只是端坐在案前,提起笔,在纸上挥毫泼墨。
片刻后,她放下笔,示意春桃将那宣纸挂到了正中的屏风上。
“题目是《莲》。”
楚清歌淡淡道。
纸上字迹娟秀有力,内容却极简:
“淤泥不染水中仙,清白何须向人言。
纵使狂风乱雨打,只留清气在人间。”
诗一出,四下皆惊。
这诗没提半个“贞”字,却句句都在说“清白”。
尤其是那句“清白何须向人言”,直接把这几日那些谣言的挑衅给轻飘飘地挡了回去——我是清白的,我不需要跟谁去解释,懂的人自然懂。
“好!好一个淤泥不染!”
有人拍手叫绝,“楚大小姐这气魄,确实令人佩服。”
这诗一出,那些原本还带着点看好戏心思的人,此刻也都收了那份轻视。
这楚清歌,是个硬茬。
诗会散场时,众人陆陆续续告辞。
林若雪走到楚清歌面前,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得体的笑。
“楚姐姐果然好才华。”
她目光在楚清歌那身素衣上打了个转,意有所指地说道,“这诗虽好,只是……这世上有时候清者不能自清,得有人帮你,才清得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她,没错过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阴狠。
这女人是在暗示,如果没有萧绝或者其他权贵撑腰,光靠一首诗,根本挡不住谣言的后续攻击。
“林小姐说的是。”
楚清歌脸上也浮现出笑意,那是毫不客气的冷意,“所以我会让该帮我的人——帮我。至于这人是谁,林小姐就不必操心了。”
林若雪脸上的笑意淡了淡:“是吗?那姐姐可得好生珍重。毕竟,有些‘贵人’的心思,可是最难猜的。”
“多谢提醒。”
楚清歌抬手,做了一个“请”的手势,“林小姐慢走,不送。”
看着林若雪转身离去的背影,楚清歌收回了目光。
她低头,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绣着的那朵极小的莲花。
“帮你的人……”
她轻哼一声,低声自语,“萧绝,你要是真想帮我,今儿个怎么连个影儿都不见?”
正想着,春桃凑了过来,一脸兴奋地指着门外:“小姐!您看外头那辆马车!”
楚清歌顺着她的手指看去。
雅集轩外,一辆黑漆漆的马车正静静地停在路边。马车没什么标识,但车帘的一角,却露出了一截明黄色的流苏——那是只有皇室亲王才能用的明黄。
“那是……”
春桃压低了声音,“摄政王府的车?”
楚清歌眯了眯眼。
萧绝来了?
他没进诗会,却把车停在了这最显眼的地方。
这哪里是不见,分明是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车停在这儿。
这就是在告诉所有人:我摄政王就在这儿等着接楚清歌。
我看谁还敢说她是“私定终身”?
楚清歌看着那截流苏,心里那点微微的冷意,瞬间被一股热气给冲散了。
“走吧。”
她理了理衣袖,昂首挺胸地往外走去,“春桃,把那包桂花糖带上。今儿个有人接咱们回家,不用走回去了。”
“得嘞!”
春桃欢天喜地地跟了上去。
楚清歌走到马车前,还没等她开口,车帘就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掀开。
萧绝那张冷硬的脸露了出来,但看着她的时候,眉眼却柔和了几分。
“上来。”
他声音低沉,“诗会开这么久,饿了吧?”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把手伸了过去,搭在了他伸出来的手掌上。
在众目睽睽之下,她被拉上了马车。
车帘落下,隔绝了外头所有探究、震惊、嫉妒的目光。
马车缓缓启动,车轮碾过青石板,发出“咕噜噜”的声响。
楚清歌坐在软垫上,还没坐稳,萧绝就递过来一个油纸包。
“刚出炉的栗子糕。”
他语气淡淡的,“顺路买的。”
楚清歌接过那个还有些烫手的纸包,低头看了一眼。
这不是什么名贵的点心,但却是她前世最爱吃的那家。
“今儿个怎么没进去?”
她剥了一块糕塞进嘴里,“不是一向爱凑热闹吗?”
“我不去,是为了让你自己把场子找回来。”
萧绝靠在车壁上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“你若是自己立住了,我这车停在外头,就是‘锦上添花’。若是我进去了,那就是‘喧宾夺主’,反显得你离了我便不行。”
楚清歌手顿了顿。
她抬起头,正对上萧绝那双漆黑的眸子。
“清歌。”
他突然开口,“你今日那首诗,我听暗尘回过了。写得不错。不过……”
他身子微微前倾,靠近了她几分,“下回别写什么‘只留清气在人间’。写‘有人护我周全’岂不更好?”
楚清歌嚼着栗子糕,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。
“那多俗。”
她咽下嘴里的东西,把剩下的半块糕递到他嘴边,“吃不吃?不吃扔了。”
萧绝低头,一口咬住了那半块糕,连带着她的指尖也轻轻碰了一下。
“吃。”
他含糊不清地回道,“只要是你给的,我都吃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