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集轩的大门敞开着,外头的冷风灌进来,却吹不散里头那股子热乎劲儿。
萧绝的马车载着楚清歌离开后,各家的小姐夫人们也三三两两地往外走,嘴里念叨的可不是哪家的绸缎料子好,而是刚才楚清歌那一手“莲诗”。
“哎哟,刚才楚家那丫头那首诗,你们听出来味儿没?”
一位穿着紫金袄子的夫人拿帕子掩着嘴,眼睛却亮得跟灯泡似的,“‘淤泥不染水中仙’,这不就是指着那些造谣的人鼻子骂吗?骂得还怪有水平的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。”
旁边一位年轻的妇人接话,脸上满是佩服,“刚才我看林家那位大小姐脸色都僵了。这楚清歌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,没想到这一开口,就是个硬茬子。她是真的敢说,也敢认。”
“可惜了,没能当面说上几句话。”
吏部尚书的夫人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,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,“那‘清白何须向人言’,说得老身心里头一震。这世上果然是清者自清,咱们都信她这品性。”
“可不就是。那些个无聊的闲话,往后也就没人敢再嚼舌根了。楚小姐这一招,高明。”
夫人们议论着散了,各自登车离去。
春桃的声音却从马车那边传来,带着点雀跃:“小姐,您瞧见林若雪刚才那脸色没?跟吃了苍蝇似的,难看着呢。我看她是偷鸡不成蚀把米。”
楚清歌坐在萧绝的车里,隔着帘子应了一声:“别大意。林若雪这人,吃瘪了只会憋着大招。现在只是第一回合,她还没输到底呢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另一条街上。
林若雪的马车正疾驰在回府的路上。
车厢里静得吓人,只有角落里的香炉偶尔发出“噼啪”一声轻响。
“啪!”
林若雪猛地一挥手,将案几上的茶盏扫落在地。
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,溅在她的裙摆上,但她根本顾不上。
“混账……混账!”
她咬着牙,那张原本温婉的脸此刻有些扭曲,“楚清歌这个贱人!她竟然敢在诗会上阴阳怪气!她这是把全京城的人都当枪使!”
坐在角落的心腹丫头吓得缩了缩脖子,小声劝道:“小姐,您消消气。那楚清歌不过是一时运气好,作了首破诗。咱们……”
“运气好?”
林若雪转过头,眼里的狠戾吓得那丫头一哆嗦,“你当这是运气?她选在雅集轩,选在所有人都以为她要低头认错的时候,甩出这么一首诗。这叫什么?这叫以退为进!”
她攥紧了手里的帕子,指节泛白。
“若是我在诗会上当场发作,那就是我不懂规矩,是我仗势欺人。若是我不发作,就要眼睁睁看着她把那‘清白’二字立起来,还要踩着我的脸立起来!”
林若雪深吸一口气,胸脯剧烈起伏。
“她算准了我不能在那种场合闹事。她算得真准啊。”
从一开始,这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博弈。楚清歌把战场摆在了明处,逼得林若雪只能在暗处吃瘪。
“小姐,那现在外面舆论都反了……”
那丫头试探着问,“咱们还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用了。”
林若雪闭了闭眼,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,“这波舆论已经让她翻过去了。再硬推,只会显得我们家气量小,反倒给她添了名声。”
她睁开眼,眸光阴冷,“让那些嚼舌根的嘴都给我闭紧了。既然这一招不行,那就换个法子。她楚清歌不是要立‘贞洁牌坊’吗?我倒要看看,这牌坊能不能立得稳。”
……
这一场诗会,就像是一盆冷水,把那些漫天飞舞的谣言泼得烟消云散。
三天。
仅仅三天。
京城里的风向就变了。
原本那些还在茶楼里信誓旦旦说“楚清歌私定终身”的人,现在一个个都换了副嘴脸,开始夸赞起楚大小姐的才情和气度。
“我就说嘛,侯府大小姐那种身份,怎么可能随便找个人私定终身?那是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想出来的戏码。”
“就是,人家那诗写得,多有骨气。这才是名门闺秀的派头。”
“之前那谣言啊,我看就是有人见不得人家好,故意泼脏水呢。”
流言这东西,来得快,去得也快。只要风向一变,没人再去追究源头是哪儿。
楚清歌甚至没派人去查是谁先传的,也没去求谁澄清。
她只是摆了一场席,写了一首诗,然后就赢了。
……
摄政王府,书房。
暗尘站在桌前,把这几日京城的动向一五一十地报了一遍。
“……目前看来,楚大小姐的名声已经稳住了。林家那边倒是没什么大动静,不过林大小姐这几日都没出门。”
萧绝手里拿着朱笔,正在批一本折子。
他听完,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嘴角微微有了点弧度。
“她以前也会写诗。”
萧绝突然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前世她作诗,多半是为了应景,为了讨好旁人,或者是为了让我高兴。那时候的诗,写得好是好,却总是透着股小心翼翼。”
暗尘愣了一下,没敢接话。
萧绝搁下笔,抬起头,目光落在窗外那一树枯枝上。
“但这回不一样。”
他眼神深远,“这首《莲》,她是写给她自己的。她在告诉全京城——我不在乎你们怎么说,我只在乎我自己是什么人。”
“这叫——为自己而活。”
暗尘看着自家王爷那副感慨的模样,心里暗暗吃惊。王爷对那位楚大小姐,怕是早就上了心,连她写诗的心境变化都看得这么透彻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从怀里掏出一叠情报,“既然楚大小姐这边赢了,那咱们是不是该……”
“不急。”
萧绝摆了摆手,“她能赢,那是她的本事。若是这点小事都要我出手,那她还是那个能从侯府杀出来的楚清歌吗?”
他说着,伸手从旁边抽了一张空白的信笺。
提笔,蘸墨。
想了一会儿,笔尖落下。
字迹苍劲有力,却没了平日公文的肃杀,多了一点温润。
写完,他等墨迹干透,将信纸折好,递给暗尘。
“送去侯府。”
萧绝语气淡淡的,“就说是——‘闻诗有感’。”
暗尘接过信,习惯性地瞥了一眼内容。
只有一句话。
“莲是花中君子。你是人中清音。”
暗尘心里“咯噔”一下。
这评价,有点高啊。
而且这话里话外,透着一股子只有他们俩才懂的味道。
“王爷,这……要署名吗?”
萧绝重新拿起笔,头也不抬:“署名‘萧’。她认得。”
“是。”
暗尘收好信,转身退出了书房。
萧绝看着那个被风带上的门扇,眼神有些柔和。
“清音……”
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嘴角的笑意更深,“这京城里的杂音太多,也就你能听得进我这几句真话了。”
他重新拿过一本折子,刚要翻开,动作却停住了。
桌上还放着一张之前暗尘呈上来的密报——关于林家近日动向的。
萧绝眼底冷光一闪。
“想翻盘?”
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,发出沉闷的声响,“只要她在,这盘棋,你就永远只能是个看客。”
……
侯府,秋水院。
楚清歌正坐在窗边,手里把玩着那个装着桂花糖的小袋子。
春桃手里拿着封信跑了进来,一脸的兴奋:“小姐!王府又来信了!”
“又是信?”
楚清歌挑了挑眉,接过那个薄薄的信封,“这萧绝是把王府的纸都给折腾光了吧?天天写,也不嫌累。”
她拆开封口,展开信纸。
一眼扫过去,只有那一句话。
“莲是花中君子。你是人中清音。”
楚清歌看着这行字,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“这人……”
她摇了摇头,把信纸随手往桌上一拍,“夸人也不用这么拐弯抹角的。还‘人中清音’,我唱歌要是难听,他是不是还得捂着耳朵夸?”
春桃凑过头来看了一眼:“哎呀,王爷这字写得真好。小姐,这‘清音’是啥意思啊?”
“意思就是——”
楚清歌重新拿起那包糖,剥了一颗扔进嘴里,“哪怕全京城都在吵吵嚷嚷地骂我,他也能听见我这颗糖是甜的。”
甜味在嘴里化开。
楚清歌嚼着糖,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色暗了下来,但院子里的灯笼已经亮了几盏。
“春桃。”
“哎。”
“把这信收起来。”
楚清歌指了指桌上的信纸,“别跟那些账本混一块。找个……找个干净点的小木盒装着。”
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。”
春桃欢天喜地地捧着信走了。
楚清歌看着她的背影,嘴角的笑意慢慢收敛了一些。
她低下头,看了看手心里剩下的那颗糖。
“萧绝。”
她轻声念着这个名字,眼神有些复杂,“你夸我是清音……那你知不知道,这清音要是想杀人,有时候比刀子还利索呢。”
她手腕一翻,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里。
“林若雪,咱们慢慢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