诗会过后第三日，楚清歌出门办了一趟事，回程已是傍晚。
“驾——！”
马车在青石板路上跑得飞快，车轮碾过接缝处，发出有节奏的“咕噜”声。
车厢里，春桃正捧着那个小木盒，一脸美滋滋地哼着小曲儿。这几日诗会上的风光让她现在走路都带风，恨不得把下巴扬到天上去。
“小姐，咱们今儿个可算是扬眉吐气了。我看那林若雪走的时候，脸都绿了，跟那没熟的杏子似的。”
春桃一边说着，一边帮楚清歌理着裙摆，“这回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。”
楚清歌靠在软垫上，手里把玩着那枚玉佩，眼神却有些放空。
“别大意。林家那女人心眼比针尖还小，这次吃了瘪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呢。”
“能有什么坏？”
春桃撇了撇嘴，“她还能把咱马车给掀了不成？”
话音刚落——
“吁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尖锐的马嘶声猛地刺破了巷子里的空气。
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晃动，马车像是撞上了什么硬物，猛地向右一倾。车里的茶盏果盘稀里哗啦摔了一地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！”
春桃没坐稳，直接一头撞在车壁上，疼得直叫唤，“这车夫怎么驾车的？要散架了啊！”
“闭嘴。”
楚清歌手迅速抓住窗框，稳住身形，眼神瞬间冷了下来，“不对劲。别出声。”
她透过车帘的一丝缝隙往外看。
这条巷子是回侯府必经的近道，平日里就冷清，这会儿更是黑灯瞎火，连个打更的影子都没有。
而在马车正前方，也就是几丈远的地方，三个黑影正静静地立在路中间。
三人全身上下裹在黑衣里，只露出一双双泛着寒光的眼睛。他们手里握着清一色的短刀，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这……”
春桃顺着缝隙看了一眼，吓得倒吸一口凉气，脸都白了，“小……小姐……那是人是鬼啊？”
“人。”
楚清歌语气沉了下来，“想要我命的人。”
“妈呀！”
春桃一屁股坐在地上，抖得跟筛糠似的，“完了完了，林若雪那女人真来阴的啊！”
“慌什么？”
楚清歌一脚踢开脚边的碎茶杯，坐直了身子，“坐稳了。别乱动，别喊。”
这时候喊破喉咙也没人来救命。
那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，也没废话，其中一人一挥手，三人便呈扇形向马车逼近。
步子沉稳，杀气腾腾。
显然是冲着要命来的。
车夫早就吓得滚到了路边草丛里，此刻马车孤立无援。
就在领头那个黑衣人举刀，眼看就要劈开车帘的一瞬间——
“嗖！嗖！”
两道破空声猛地响起。
几乎是同时，巷子两头的屋顶上突然跃下四道黑影。
这四人速度极快，落地无声，手中的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，直接封死了那三个刺客的退路。
“敢动摄政王要护的人？找死！”
一声低喝。
随后便是“叮叮当当”一阵兵刃相接的脆响。
火星四溅。
那三个刺客显然没料到这荒巷子里还埋伏着人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这四人的身手明显高出刺客一大截，招招狠辣，不留余地。
仅仅过了十几招，那三个刺客便显出了颓势。
“点子扎手！撤！”
领头刺客低吼一声，不再恋战，虚晃一招，转身就要往巷子深处的黑暗里钻。
“想跑？”
其中一名领头的护卫冷哼一声，“追！留下两个护着小姐！”
话音未落，两道身影已经如鬼魅般追了出去。
剩下的两名护卫迅速收剑，快步走到马车前。
他们穿着和刺客一样的黑衣，但腰间却系着一根不起眼的红绳。
领头的护卫单膝跪地，对着马车抱拳一礼，动作整齐划一，透着股军中的肃杀气。
“属下救驾来迟，惊扰了小姐，请小姐恕罪。”
那声音压得很低，却格外沉稳。
春桃躲在楚清歌身后，还没回过神来：“这……这是哪路神仙啊？”
楚清歌深吸一口气，平复了一下刚才那一瞬的心跳加速。
她掀开车帘，目光落在那护卫腰间的红绳上。
那是萧绝麾下暗卫的标志。
前世她见过。
“起来吧。”
楚清歌语气恢复了平静，虽然掌心里还捏着把冷汗，但面上却是一派的镇定，“你们是谁派来的？”
那护卫首领没有抬头，也没报名字，只是垂着眸，恭敬道：“小姐心中自有答案。属下只负责护卫小姐周全。”
这种时候，不否认，不掩饰，就是最好的承认。
楚清歌看着他那躬着的背影，心里莫名有些复杂。
萧绝。
他果然没走远。或者说，他的眼睛一直就在这暗处盯着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手指微微收紧，捏着车帘的手指有些发白，“既然人赶跑了，你们也回去吧。”
她没说谢。
那护卫首领愣了一下，似乎没想到楚清歌会是这个反应。按理说，一般人这时候早该感激涕零了。
但他反应极快，立马应道：“是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还跪在那儿，似乎在等什么，便又补了一句：“回去告诉他——我没事。”
那护卫这才抬起头，飞快地看了一眼楚清歌那张平静的脸，随即再次抱拳：“属下遵命。告退。”
说完，他和另一名护卫身形一闪，瞬间消失在了夜色里，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。
巷子里重新恢复了死寂。
只剩下那辆有些歪斜的马车，和还在草丛里哆嗦的车夫。
“小……小姐……”
春桃这才找回自己的魂儿，颤颤巍巍地爬过来，“咱……咱们回吧？”
“回。”
楚清歌放下帘子，身子往后一靠，陷进软垫里。
刚才那一瞬间的惊心动魄，让她现在觉得有些疲累。
“春桃。”
她闭着眼，声音有些沉，“记住了，今儿个晚上的事，回去别跟你爹说，也别跟侯爷嚷嚷。就当没发生过。”
“啊？”
春桃擦着冷汗，“可是……可是那是要杀人啊！”
“杀不了。”
楚清歌睁开眼，眸光乍现，“不过是输不起的人，放出来咬人的狗罢了。若是咱们大张旗鼓地去查，反倒是给林若雪那女人递了话茬，让她知道咱们怕了。”
“林……林若雪？”
春桃瞪大了眼，“真是她派的人？这毒妇！”
“除了她，还能有谁？”
楚清歌冷笑，“诗会上输了脸面，就在这阴沟里使绊子。哼，看来她是真急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咱们就这么算了？”
“算？”
楚清歌低头，看了一眼自己袖口上沾的一点灰尘，伸手轻轻弹掉。
“哪能啊。这笔账，先记着。等哪天我高兴了，连本带利给她讨回来。”
……
摄政王府，书房。
灯火通明。
萧绝还坐在案前，手里的折子已经批完了一半。
“王爷。”
暗尘像一阵风似的出现在屋内，“刚才暗卫传信回来，巷子里的人已经解决了。三名刺客，两个被杀，一个重伤逃了，应该活不过今晚。”
萧绝手中的朱笔没停，继续在那个“准”字上收了笔。
“嗯。楚清歌没事？”
“郡主安然无恙。只是……”
暗尘犹豫了一下，“郡主受了点惊吓，但并未受伤。属下走的时候，郡主很镇定。”
萧绝停下笔，抬起头：“她跟你说什么了？”
“郡主让属下带一句话。”
暗尘低着头，如实禀报，“她说：‘回去告诉他，我没事。’”
萧绝闻言，眼神动了动。
“就这一句？”
“就这一句。”
萧绝没说话。他把笔搁在笔架上，身子微微后仰，靠在椅背上，那双总是深沉的眸子里，此刻泛起了笑意。
“没说谢？”
“没说。”
“也没问孤去了没？”
“没问。”
萧绝笑了。
那是一种极其放松的、甚至带着点欣慰的笑。
“她不说谢，是因为她觉得这是孤欠她的，孤派人护她周全是理所应当。”
萧绝手指点着桌面，节奏轻快，“她不问孤去没去，是因为她心里比谁都清楚，只要是关于她的事，孤就一定会在。”
暗尘在一旁听着，心里暗暗佩服自家王爷这解读能力。
这要是换个别的官家小姐，这时候早该哭得梨花带雨，还要问一句“王爷怎么不来救我”了。
这楚家小姐，确实是个异类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
暗尘又道，“那三个刺客虽然没留活口，但查到了些蛛丝马迹。那是宰相府外养的死士。”
“林若雪。”
萧绝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，眼神骤冷，“好大的胆子。诗会上输了人，这就要开始玩阴的了？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既然她想玩死士，那孤就让她知道，什么叫真正的‘暗处’。”
“传令下去。”
萧绝背对着暗尘，声音里满是肃杀，“把宰相府给孤盯死了。林若雪每走一步路，孤都要知道。另外——”
他话音一转，“把那几个刺客的尸体，洗干净了，扔到林府的后巷子里去。”
暗尘一愣：“王爷，这……”
“让她看看，她的刀够不够快。”
萧绝转过身，那双眼里尽是狠戾，“敢对清歌动刀子，就要做好被砍断手的准备。”
“是！”
暗尘领命而去。
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萧绝重新走回桌案前，目光落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。
他想起了刚才暗卫回报的那句话——“我没事”。
这女人，硬气得很。
明明是被保护了，却硬是不肯低那个头，说那个谢字。
“行。”
萧绝拿起笔，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“安”字，“你不说谢，那孤就不收你的谢。孤只管护着你，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。”
正写着，窗外突然刮起一阵风，吹得窗棂一阵乱响。
萧绝手一顿，抬头看了一眼窗外。
那棵伸进侯府院墙的桂花树，此刻正在风中摇曳着枝条，像是也在刚才那阵风里抖了抖叶子。
“那包桂花糖，她吃完了吗？”
萧绝突然问了一句。
暗尘刚走到门口，闻言回头：“属下……属下不知。要不属下再去查查？”
“算了。”
萧绝放下笔，揉了揉眉心，“那糖有些腻，她若是吃多了，明儿个该闹牙疼了。”
他说着，随手把那张写了“安”字的纸折好，递给暗尘。
“明儿个一早送去。别说什么了，就把这张纸给她。”
“是。”
暗尘接过纸，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萧绝看着那扇被风吹开一角的窗户，没去关。
他心里清楚，这京城的风，就要起来了。
而这一次，他不会再让楚清歌一个人站在风口浪尖上。
“林若雪……”
萧绝轻声念着这个名字，眸底一片寒凉，“你最好祈祷别落在孤手里。”
正想着，书桌上的烛火突然跳了一下，爆出个灯花。
“啪”的一声脆响。
萧绝看了一眼那爆开的灯花，眉头微皱。
“这灯芯也该剪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了一句，伸手拿起桌边的剪子，熟练地将那截烧焦的灯芯剪去。
屋内瞬间亮堂了几分。
而就在这时，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天干物燥，小心火烛——”
那声音拉得老长，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萧绝手里的剪子还没放下，听着这声音，嘴角却微微动了动。
“火烛？”
他摇了摇头，“有些火，是浇不灭的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