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刚从马车上下来，脚还没踩稳，心头猛地一沉。
侯府大门口，此刻正停着一辆极为扎眼的马车。
那马车通体漆黑，车轮上包着金边，最显眼的是车帘上绣着的那条四爪蟒纹——在阳光下隐隐泛着金光，透着股说不出的威压。
“啧……”
春桃跟在后面，小声倒吸了一口凉气，抓紧了手里的包袱，“小姐，这……这是宫里的车吧？那蟒纹……难不成是哪位皇子来了？”
楚清歌盯着那车帘看了两秒，眼皮跳了跳。
这纹路，这排场。
除了那位大皇子，还能有谁？
“把东西拿好。”
楚清歌手伸进袖子里，紧了紧，“别说话，跟着我。”
还没等她们走到门口，就见管家老王一脸慌张地跑了出来，额头上全是汗：“哎哟大小姐！您可算回来了！快快快，大殿下都在厅里等了半个时辰了！”
“大殿下？”
楚清歌装作不知，“哪位大殿下？”
“就是大皇子殿下啊！”
老王急得直跺脚，“老爷让小的赶紧来请您，说是有急事！您快去吧，别让殿下久等了。”
楚清歌没再问，提着裙摆就往府里走。
一进正厅，那股子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。
大厅正中间的主位上，坐着一个身穿锦衣的男子。面白无须，看着温文尔雅，只是那双眼睛里，满是算计。
正是大皇子。
而平日里威严的楚侯爷，此刻正像个学生似的，半个屁股搭在椅子上，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。
两人的视线中间，摆着一张红漆描金的桌子。
桌子上，赫然放着一个打开的礼盒。
盒子里躺着一对上好的玉如意，还有一张红灿灿的聘书。
“清歌！”
楚侯爷一见她进来，像是见了救星，立马站起来吼了一嗓子，“还不快过来见过大殿下！平日里教你的礼数都忘光了？”
楚清歌站在厅口，脚下没动。
她目光扫过那对玉如意，又扫过父亲那张热切得有些扭曲的脸，最后落在大皇子身后那扇半透不透的屏风旁。
那里站着一个侍女。
那侍女低着头，看似恭敬，但嘴角却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楚清歌眼神一冷。
那身形，那神态。
林若雪的人。
“楚小姐来了。”
大皇子缓缓开口，声音温润，很有风度。他放下手里的茶盏，站起身来，脸上带着那种世家公子的标准笑容，“上次茶楼一别，本王对楚小姐的风姿一直念念不忘。今日特来，是有一事相求。”
他指了指桌上的礼盒，语气诚恳：“本王愿以正妃之位，聘楚小姐入府。这是聘书和玉如意，还望楚小姐应允。”
这话一出，整个大厅都静了。
楚侯爷激动得手都在抖。
正妃啊！
那可是皇子的正妃！
若是成了，他这侯府的腰杆子不就硬了吗？
“清歌！”
楚侯爷恨不得替她答应了，“还不快谢恩？大殿下看上你是你的福气，这可是天大的荣耀！”
楚清歌没理会父亲的咋呼。
她只是站在那儿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正妃？
好大的饼。
林若雪刚在诗会上吃了瘪，转头大皇子就拿着正妃的位子来砸人。
这哪里是娶妻，分明是想把她从侯府挖出来，再顺手给摄政王那边添个堵。
若是她真的嫁了，那才是真的成了全京城的笑话。
“大殿下厚爱。”
楚清歌缓缓开口，语气不卑不亢，“楚清歌受之有愧。只是……”
她话锋一转，抬起眼，直视着大皇子的眼睛，“我前几日才刚拒了摄政王的婚约。若是现在转脸就嫁了大殿下，世人会怎么议论？”
大皇子脸上的笑容淡了：“议论什么？”
“议论大殿下您。”
楚清歌声音清冷，“世人会说，我这女子朝三暮四，今日拒了王爷，明日便嫁了皇子。更会说大殿下您……捡了摄政王不要的剩饭，还当成宝似的捧着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！”
楚侯爷一听这话，吓得差点没跳起来捂住她的嘴，“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！大殿下是看你贤良淑德才……”
“爹！”
楚清歌猛地拔高了声音，截断了父亲的话，“女儿的婚事，女儿自己心里有数。您若是非要逼女儿，那现在就写休书，把女儿赶出侯府便是！”
楚侯爷被她这一嗓子吼愣住了。
这丫头，什么时候这么硬气了？
大皇子站在原地，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。
“捡剩饭”？
这三个字像个软钉子，直接扎在他那颗玻璃心上。
他是皇子，是要争大位的。若是背上这么个名声，那他在朝堂上还怎么混？
“楚小姐这话……”
大皇子深深吸了口气，强压下心头的不快，“倒是直爽。只是本王既然敢来下聘，便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。本王看重的，是楚小姐这个人。”
“是吗？”
楚清歌笑了笑，那笑却没达眼底，“大殿下自然不在乎，可女儿还要脸面。这正妃之位太重，楚清歌身子轻，怕是压不住。”
大皇子脸色沉了下来。
这楚清歌，油盐不进啊。
他眼神往屏风那边飘了一眼。
屏风后，那侍女的手轻轻抬了一下，做了个“逼”的手势。
大皇子眯了眯眼。
“楚小姐。”
他语气有些硬，“本王今日诚意而来。聘礼也已带到。这侯府上下，怕是没人会拒绝这门亲事。楚小姐若是执意推脱，是不是太不把本王放在眼里了？”
这就是威胁了。
楚侯爷一听这话，腿都软了，赶紧上前一把拽住楚清歌的袖子：“清歌！你疯了不成？快应下！别耽误了殿下的大事！”
楚清歌被父亲拽得身子一歪，差点没站稳。
她看着父亲那张贪婪又恐惧的脸，心里一片冰凉。
前世也是这样。
为了权势，为了利益，他可以把她随便卖出去。
“大殿下。”
楚清歌用力把袖子从父亲手里拽回来，理了理有些乱的衣襟，“我不是不答应。只是这婚事乃是大事，总得容我回禀母亲，再烧香拜佛求个签，问问吉凶不是？”
她抬起头，目光清亮，“大殿下也是明理之人，总不想娶个不吉利的媳妇回去吧？”
大皇子看着她。
这女人软硬不吃，但理由给得还算体面。
若是再逼下去，传出去也不好听。
他思忖片刻，终于松了口。
“好。”
大皇子一甩袖子，重新坐回椅子上，“本王给你三日时间。三日后，本王要听楚小姐的答复。”
“多谢大殿下体谅。”
楚清歌欠了欠身，“三日后，定给殿下一个准信。”
大皇子站起身，看了一眼桌上的聘礼：“这东西先放这儿。本王等着你的好消息。”
说完，他一甩袖子，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屏风后的那个侍女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。
等到那一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，楚侯爷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，长长地舒了口气。
“我的娘嘞……”
他擦了一把汗，转头瞪着楚清歌，“你个死丫头！刚才差点把你爹吓死！你怎么敢跟大殿下那么说话？三日后……三日后你要是不答应，咱们侯府还要不要活了？”
楚清歌看着桌上那红得刺眼的聘礼盒。
“爹。”
她转过身，声音平静，“您放心。这三日，我会想办法。但这婚事……您若是想靠它翻身，那还是趁早歇了这心思。”
“你……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
楚清歌走到门口，看了一眼外头有些灰暗的天色。
“林若雪的人就在屏风后面看着。这婚事，从头到尾就是个坑。您要是真敢往里跳，那我也拦不住。”
说完，她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只留下楚侯爷一个人坐在那儿，看着那对玉如意发愣。
半晌，他骂了一句：“该死，这林家的人怎么阴魂不散的！”
……
楚清歌回到院子时，春桃早就急得跟个蚂蚁似的在门口转圈了。
“小姐！怎么样了？大皇子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
楚清歌进屋，把袖子往桌上一甩，“给我拿纸笔。”
“啊？又写信？”
春桃一边去拿纸一边嘀咕，“这次是给谁啊？还要不要送桂花糖？”
楚清歌接过笔，在纸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。
“我要见萧绝。”
写完，她把纸折好，递给春桃。
“送去王府。这次不用偷偷摸摸，直接给门口的人。”
“得嘞！”
春桃接过信，一溜烟跑了出去。
楚清歌坐在桌前，看着窗外那棵桂花树。
三日后。
若是萧绝那边没动静，那她就只能……再想别的法子把这侯府给搅个天翻地覆了。
正想着，窗棂突然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。
“笃。”
楚清歌眼神一凝。
她走过去，推开窗户。
只见窗台上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纸团。
她伸手捡起来，展开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，墨迹还没干透。
“晚上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