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大门紧闭,两盏巨大的红灯笼挂在檐下,被夜风刮得晃荡,映得地上的青砖忽明忽暗。
楚清歌站在台阶下,两只手插在袖筒里,死死抠着自己的手腕。
风硬得很,顺着领口往里灌,冻得人骨头缝都在打颤。她出来得急,光顾着钻枯井爬密道,压根没顾上拿那件萧绝送的新披风。
这报应来得真快。
她盯着那两盏灯笼,眼前突然有些恍惚。
上辈子,她也来过这儿。
那是个雨夜,她捧着那份从侯府偷出来的边防图,跪在门口求见。那时候她是来“投诚”的,是把自己当成个物件送上门,求萧绝能给楚家留条后路。
那时候,她连门都不敢看,只敢跪着。
“该死,怎么这么冷。”
楚清歌吸了口凉气,打了个哆嗦,把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往事从脑子里甩出去。
今时不同往日。
她这次来,不是来送东西的,是来找那个男人要个说法,要条活路的。
她在台阶下站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。
冷风把她的脸吹得有点发木,她才终于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,搓了搓冻僵的胳膊,一步迈上了台阶。
“当、当、当。”
铜门环撞在厚重的木门上,发出三声闷响。
这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,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没多会儿,门里头传来一阵急促又不耐烦的脚步声,紧接着是个粗嗓门:
“谁啊?大半夜的不知道王府规矩?明儿个再来!”
门栓并没有拉开的动静,只开了侧面一个小窗口。
楚清歌平复了一下呼吸,提着气说道:“镇北侯府,楚清歌。”
那小窗口后面的人似乎愣了一下。
紧接着是一阵乱糟糟的动静,像是有人把茶碗给碰翻了。
“糟了……楚小姐?”
那粗嗓门瞬间变了调,带着点不可置信和慌张,“哎哟我的妈呀,真是楚小姐?您怎么这个时辰……”
“咣当”一声。
侧面的小门被一把拉开了。
一个穿着一身黑劲装的侍卫站在那,手里还提着个灯笼,正瞪大着眼看着她。这人三十来岁,一脸横肉,但此刻看着楚清歌的眼神像见鬼了一样。
“真是楚小姐!”
侍卫赶紧把手里的灯笼往旁边一扔,单膝就要跪,“属下该死!属下不知道是您……王爷特意吩咐过,若是您来了,不用通报,直接往里请!”
楚清歌被他的反应弄得愣了一下。
不用通报?
看来萧绝早就在等她了。
“我有事找你们王爷。”
她没心思废话,脚尖在台阶上点了点,“他在哪儿?”
“在书房!哎不对,王爷今儿个睡得早……”
侍卫挠了挠头,一拍脑门,“应该在暖阁。楚小姐,属下给您引路?”
“不用。”
楚清歌摆了摆手,“我自己去。带路就行,不用跟着。”
她迈步跨进那扇朱红大门。
王府的前厅很大,空荡荡的,只有几盏长明灯亮着。
楚清歌站在门厅里,等着那侍卫重新关好大门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。
那双原本干干净净的绣花布鞋,此刻上面全是灰黑色的土泥,那是密道里的陈年积灰,还有几根枯草屑挂在鞋帮上。
她抬脚,在另一只脚的脚踝上用力蹭了两下。
没蹭掉。
反而蹭得裤腿上也是一道灰印子。
“啧。”
她低声骂了一句,索性也不管了。
这副鬼样子,见谁都是见。
“楚小姐,您这边请。”
那侍卫关好门,一脸讨好地引着她往里走,“这路黑,您脚下留神。”
楚清歌点点头,跟在他身后穿过前厅。
绕过那道巨大的影壁,前面就是萧绝平日里办公的书房和休憩的暖阁。
还没走到暖阁,那侍卫就停下了脚,冲着那边的回廊指了指:“王爷就在里头。属下就不敢再往前了。”
楚清歌看过去。
暖阁的窗户上透着点昏黄的烛光,映在窗纸上,暖洋洋的。
她吸了口气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狼狈。
“谢了。”
她丢下一句,径直往那扇门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还没伸手推门,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脚步声。
不是那种大步流星走路的声音,而是那种踩在地毯上的、有些拖沓的脚步声。
“吱呀——”
门突然从里面被人拉开了。
楚清歌手刚抬到一半,悬在半空,僵住了。
萧绝就站在门槛里头。
他身上披着一件玄色的狐裘大氅,里面看着像是只穿了一身白色的中衣。头发有些松散,没束冠,只用一根带子随意地拢在脑后。
他脸上的表情很淡,甚至带着点没睡醒的倦意。
但他那双眼睛,却亮得很,直勾勾地落在楚清歌的脸上。
他没问“你怎么来了”,也没问“是不是侯府出事了”,更没问“冷不冷”。
他甚至都没看一眼她那一鞋底的灰。
他只是往旁边退了半步,让开了一条路。
“进来。”
萧绝的声音有点哑,像是刚被喊醒,“外头风大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。
她突然注意到,萧绝身上那件大氅的下摆,有一处折得有些厉害,皱巴巴地堆在一起。
那是长时间压在身子底下,或者匆忙套上去时没来得及扯平才会有的褶子。
他刚才是在睡觉。
听到她来的通报,甚至没来得及整理一下衣袍,就直接从被窝里爬起来了。
楚清歌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,忽然有些松动。
“王爷。”
她把手收回来,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。
萧绝没受她的礼。
他伸手一把抓住她的胳膊——没用力,却很热。
“行了,别整那些虚的。”
萧绝把她往屋里一带,顺手把门给关严实了,“先喝口水润润嗓子。”
楚清歌被他带得踉跄了一步,一进门,一股子暖香扑面而来。
屋里地龙烧得正旺,暖和得让人想打瞌睡。
萧绝指了指桌上的茶壶:“自己倒。我去把鞋穿上。”
楚清歌一愣。
这才发现,萧绝刚才站在门口时,一只脚穿着鞋,另一只脚竟是光着踩在地毯上的。
那只光着的脚,大拇指正不安分地抠着地毯边缘。
楚清歌看着那只脚,没忍住,“扑哧”一声笑了出来。
这一笑,把这一路走来的寒气、委屈和那股子拼了命的狠劲儿,都给笑散了大半。
萧绝回过头,看了她一眼,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。
“笑什么?”
他弯腰,从床边拎起一只布鞋,往脚上套,“再笑,明儿个我就让大皇子把你聘书给吃了。”
楚清歌走到桌边,倒了杯热茶,捧在手里暖着。
“王爷。”
她低头喝了一口,看着杯子里晃荡的茶水,“你这鞋穿得,还挺别致。”
萧绝套好鞋,站直了身子,走过来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。
他往椅背上一靠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那身皱巴巴的衣袍就那么大咧咧地敞着。
“别致个屁。”
萧绝眼皮一抬,“刚才那帮奴才敲门敲得跟奔丧似的。我当是有刺客,连鞋都没顾上穿就爬起来了。结果一问,说是你来了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,目光在她那满是灰尘的鞋面上停了一瞬,然后又移到她脸上。
“怎么样?”
萧绝声音放低了些,“这门,好进吗?”
楚清歌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。
“好进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绝那双漆黑的眸子,“比侯府那个家门,好进多了。”
萧绝听完,身子往前倾了倾,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那就行。”
他说,“既然进来了,今晚就别想走了。至于大皇子那边——”
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烛火,脸上露出一丝冷笑。
“他送的聘礼,我明儿个让人给他送回去。顺便——”
萧绝伸手拿起桌上那个还没拆封的折子,随手往旁边一扔。
“告诉他,这媳妇我保了。让他滚蛋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个被扔在桌角、还在晃荡的折子。
她没说话,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,从袖子里掏出那块还没来得及扔掉的泥巴,轻轻放在了桌上。
“王爷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块泥,“这泥,是从侯府枯井里带出来的。也是……我娘留给我的路。”
萧绝瞥了一眼那块泥。
“这路不错。”
他淡淡地说,“至少能通到我这儿。以后——”
萧绝站起身,走到她面前,伸手帮她把领口那颗松了的扣子给系上了。
“以后别钻狗洞了。想什么时候来,就什么时候来。王府的门,要是敢有人不开——”
他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“我就把他的腿打折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,还有那件皱巴巴的、却热得烫手的大氅。
“得嘞。”
她突然笑了一声,用了个刚才那侍卫的口头词,“那我就谢王爷赏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这副样子,眉头舒展开来。
“行了,去洗洗。”
他指了指屏风后面的浴池,“那儿水还是热的。洗干净了,咱们再谈那笔交易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。
刚要走,她突然又回过头,看了一眼萧绝那只穿着布鞋的脚。
“王爷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跑得慢点。”
楚清歌嘴角翘了翘,“反正这门槛也不高,摔了可不划算。”
萧绝一愣。
等楚清歌走进屏风后,他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略显狼狈的脚。
“呵。”
他低笑一声,伸手摸了摸刚才被她手指碰过的衣领。
“摔了确实不划算。”
萧绝转过身,看着那扇紧闭的屏风,低声自语了一句。
“只要你来,这门槛永远都不高。”
正说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更夫敲梆子的声音。
“咚、咚——”
萧绝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。
他走到桌边,拿起那张没写完的纸,提笔在上面狠狠加了一笔。
“大皇子……”
笔尖划破纸张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想娶妻?做梦去吧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