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洗完澡,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从屏风后出来时,头发还有些湿,脸上带着被热水蒸出来的红晕。
她回到书房门口,那扇门虚掩着,屋里头静悄悄的,只有角落里的鎏金炭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极轻的“噼啪”声。地龙烧得正足,一股子暖意扑面而来。
她推门进去,萧绝正坐在桌边,像是等了很久。
他没看她,拎起那把紫砂壶,倒了一杯冒着热气的茶。
“拿着。”
他把茶杯递过来。
楚清歌伸手去接。
指尖刚碰到杯壁,就蹭到了萧绝的手指。他的手很热,干燥有力,而她的手冰凉得像块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石头。
萧绝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他没说话,也没把手抽回来,而是等她稳稳拿住了杯子,才松开手。
紧接着,他转身走到屏风后的榻上,随手捞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氅。
“披上。”
他走回来,把那件薄氅往她肩上一裹,动作利索,“这屋里虽然暖,但你这一身寒气,一时半会儿散不掉。”
楚清歌没推辞。
她把薄氅裹紧了些,顺势坐在了桌边的圆凳上。
双手捧着那只热乎乎的白瓷茶杯,暖意顺着指尖一点点渗进血管,那种仿佛被冻僵了的感觉才慢慢缓过来。
她低头看着杯中升腾起的白色水雾,眼神有些发直。
萧绝坐在她对面,拿起一本折子翻了翻,又扔下了。
他不催,也不问。
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声音。
楚清歌捧着茶杯,小口小口地抿着。直到一杯茶喝了一半,那种心慌的感觉才彻底压下去。
“大皇子今日到侯府下聘了。”
她放下茶杯,声音有些哑,“正妃之位。我父亲把院门锁了,说三天后接也得接,不接也得接。”
萧绝听完,脸上连点惊讶的神色都没有。
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,给她的空杯子里又续了点水。
“知道了。”
他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听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,“你不用嫁给他。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楚清歌抬起眼皮看着他。
那双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黑亮,带着点审视:“你怎么处理?大皇子既然敢下聘,就是算准了时机。现在朝堂上局势微妙,你若是硬来……”
“谁说要硬来?”
萧绝打断了她的话,眉梢挑了一下,“我是那种不动脑子的人?”
他身子往后一靠,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明日上朝,我去找皇帝。”
萧绝看着她,语气理所当然,“以我的身份,要压大皇子一纸婚约,不算难事。皇帝还得给我这个面子。”
楚清歌手指摩挲着杯沿:“那我父亲那边呢?你知道的,他那是想要攀个皇亲国戚。若是婚事黄了,他怕是要闹翻天。”
“你父亲?”
萧绝冷笑了一声,眼底划过一道寒光,“他要的无非是个面子,想靠着大皇子翻身,或者捞点实惠的好处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桌面上点了点。
“那我给侯府一个更大的面子就是了。”
萧绝看着她,“只要我这个摄政王对侯府‘另眼相看’,甚至比大皇子给的面子还要大、还要体面,你觉得你父亲是选大皇子那个空头的正妃名分,还是选我给的实实在在的‘荣耀’?”
楚清歌愣了一下。
萧绝这招,叫“捧杀”,也叫“借力打力”。
对于父亲那种唯利是图的人来说,摄政王的青睐,确实比那个还要看皇帝脸色的大皇子要来得更直接、更吓人。
“这倒是条路。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,眉头却没松开,“但这样一来,侯府就彻底绑在你的船上了。我父亲那个人,若是日后觉得你给的不够多,反咬一口……”
“他敢。”
萧绝声音沉了几分,脸上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,“反咬一口?这京城里的墙头草,还没人敢在我这儿晃悠。他若是敢,我就让他知道什么叫‘得不偿失’。”
他说完,伸手把茶壶放下。
“至于这三天——”
萧绝看着她,“你不用回去了。就住在我这儿。我看他大皇子还能不能找到人去下聘。”
楚清歌听着这话,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地了。
她低头看着杯子里重新满上的茶水,热气熏得眼睛有点发酸。
她这辈子,习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,习惯了算计和交换。突然有个人站出来,把所有的事都接过去,还安排得井井有条,这种滋味……
太陌生了,陌生得让人有些慌。
她吸了口气,抬起头,眼神清明地看着萧绝。
“你帮我这一次,用什么换?”
楚清歌手指紧了紧杯壁,“你知道的,我现在身无分文,侯府也不在我手里。除了这条命,我似乎没什么能给你的。”
萧绝看着她。
灯光下,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,发丝凌乱,那一身灰扑扑的泥印子还没洗干净,但眼神却倔得像头牛。
萧绝没立刻回答。
他看着她,突然身子前倾,凑近了些。
楚清歌下意识想往后躲,但忍住了。
萧绝盯着她的眼睛,声音放得很轻,却字字清晰:
“你上次问我用什么换。”
他停了一瞬,眸色深深,“我这次回答你——不换。”
楚清歌愣住。
“不换?”
“不换。”
萧绝坐直了身子,语气恢复了平日那种淡淡的调子,“我帮你,是因为我想帮你。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要拿来卖的,楚清歌。”
他拿起桌上的折子,重新翻开,“这京城里想让我帮忙的人,从皇宫门口能排到城门口。但我真正想帮的,只有你一个。”
“这理由,够不够?”
楚清歌看着他那一副“这很正常”的表情,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句“谢谢”,又觉得这两个字太轻,太虚。
想说什么感性的话,又怕破坏了这屋里那种奇异的平衡。
最后,她什么也没说。
只是低下头,端起那杯茶,仰头一口气喝了个干净。
茶有些烫,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,却把那颗悬着的心烫得服服帖帖。
“呼……”
楚清歌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放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够了。”
她看着那个空杯子,嘴角微微动了动,“那我就……却之不恭了。”
萧绝没抬头,手里翻书的声音挺脆生。
“嗯。”
他应了一声,“既然喝完了,就让春桃带你去厢房。那儿我已经让人收拾出来了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裹紧了身上的薄氅。
刚走到门口,她突然停住脚,回头看了一眼。
萧绝还坐在桌边,那盏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有些孤寂,又有些安稳。
“王爷。”
她突然开口。
萧绝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抬头:“还有事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自己那一鞋底的泥,又看了一眼他那一身整洁的衣袍。
“你这茶,挺好喝的。”
她说完,也不等萧绝回话,拉开门就走了出去。
门“吱呀”一声合上。
萧绝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板,听着她那渐渐远去的脚步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空的、还带着点余温的茶杯。
“傻样。”
他低骂了一句,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了翘,顺手拿起笔,在砚台上重重地添了一笔墨。
“明日上朝……”
萧绝提笔,在纸上写了个“大”字,然后毫不犹豫地在上面画了个叉。
“我看谁敢拦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