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外头的风声就停了。
萧绝一大早就起了,这会儿已经换好了一身朝服,正坐在书案前喝茶。见楚清歌推门进来,他也没客气,指了指桌上那张刚摊开的宣纸。
“看看这个。”
楚清歌走过去,低头一看。
那是一份早就拟好的文书,墨迹都已干透,上头盖着摄政王府的印,还留着几个需要填空的空格。
题目赫然写着:认领义女文书。
楚清歌一愣,随即一目十行地往下看。
“摄政王萧绝,感念镇北侯夫人昔日恩义,特收其女楚清歌为义女。入府牒谱,赐封‘安平郡主’,享正二品俸禄,以王府女眷身份行走……”
看到“正二品俸禄”那几个字,楚清歌眼皮跳了跳。
这手笔,够大。
“义女?”
楚清歌抬起头,看着萧绝,“你是说……让我名义上做你的女儿?”
萧绝放下茶盏,点了点头,语气平淡:“这是目前最稳妥的法子。只要你进了我的牒谱,成了摄政王府的义女,你的婚事就不再是侯府能单方面做主的了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袖口。
“你父亲想把你嫁给大皇子,无非是想攀个皇亲国戚。但我给的这个‘郡主’封号,比他那个虚头巴脑的正妃名分更硬气。大皇子是皇子,我也是皇子,但我手里有实权,皇帝也得敬我三分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份文书,心里转过好几个弯。
这法子确实绝。
既帮她解了围,又没让她跟侯府彻底撕破脸——毕竟是“感念母亲恩情”,给足了父亲面子,堵住了悠悠众口。
只是……
“我父亲不会同意的。”
楚清歌皱着眉,“他那个脾气,最恨别人染指他的东西。哪怕是女儿,只要他觉得你是要抢,他就会反咬一口。”
“他同不同意,不重要。”
萧绝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“只要皇帝同意就行。今日早朝,我会面呈此事,以‘大皇子私交外臣、意图动摇朝纲’为由,请皇帝下旨。皇帝早就看大皇子不顺眼了,正愁没理由敲打他,这折子一递上去,准成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楚清歌听得出里面的门道。
这是要把皇帝拉下水,用皇权压人权。
“你父亲若是敢闹。”
萧绝转过头,看着她,“那就是在打摄政王府的脸,也是在抗旨。他还没那个胆子。”
楚清歌低头,手指轻轻抚过那文书上的字迹。
字迹苍劲有力,一笔一划都透着股狠劲,跟萧绝平日里写字的风格一模一样。
只是这墨色……
她手指在“安平郡主”那几个字上停了一瞬。
墨色深沉,纸张微黄,一看就是放了有些日子的。
“这文书……”
楚清歌心里忽然一动,猛地抬起头看着萧绝,“你什么时候写好这个的?”
萧绝正要拿玉佩,闻言动作顿了一下。
他没看她,只是垂着眼皮,声音淡淡的:“你拒婚那天晚上。”
楚清歌愣住了。
拒婚那天晚上?
那是几天前的事了。
那时候她刚刚在侯府硬生生地顶了大皇子一下,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。
而这边,萧绝却已经提笔写好了这份文书,甚至替她都想好了封号,铺好了后路。
“你那时候……”
楚清歌觉得喉咙有点堵,“就知道我父亲会锁门?就知道我会来求你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萧绝回答得很快。
他转过身,看着她那双有些发怔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来求我,也不知道你会不会钻那个狗洞跑出来。我只是觉得——”
他声音低了些,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里的调侃,多了些沉甸甸的东西。
“你那时候把大皇子得罪死了,又在侯府那个狼窝里,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出来。”
萧绝伸手,在文书上点了一下。
“这文书,我备了两份。一份是你若是不来,我就让人送去侯府压你父亲那份聘书;一份是你来了,我们就名正言顺地把这事办了。”
楚清歌手指按在文书边缘,指尖微微发白。
她低头看着那纸文书,好半天没说出话来。
原来从那天起,他就已经在替她算计了。
甚至在她还不知道明天该怎么办的时候,他已经替她把路都探好了,连退路都挖好了。
“你……”
楚清歌吸了口气,强行压下胸口那股子翻涌的情绪,声音有些轻,“为什么每次都走在我前面?”
萧绝看着她。
屋里光线有些暗,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。
“因为我怕你走到绝路的时候,旁边没人。”
他说得理所当然,就像是在说今儿个天气不错。
楚清歌指尖颤了一下。
她没再说话,只是拿起桌上的笔,在那份文书上,落下了自己的名字。
笔锋很重,力透纸背。
“萧绝。”
她写完最后一笔,把笔搁下,抬起头看着他,“这份情,我记下了。”
萧绝看着那刚干透的墨迹,笑了。
“记下就行。”
他把文书收起来,折好塞进袖子里,“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谢。既然签了字,往后就是一家人了。到了朝堂上,看谁还敢给你甩脸子。”
他说完,转身就往外走。
“走了。我去上朝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,那玄色的朝服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挺拔。
走到门口,萧绝突然停住脚。
“对了。”
他回头,看了一眼楚清歌那还沾着点泥灰的裙角,“你那双鞋要是走不了路,回头让管家给你找双新的。别到时候封了郡主,还一脚泥。”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布鞋。
确实脏得不成样子。
“得嘞。”
她突然笑了一声,学着他的调子回了一句,“那就谢王爷赏鞋了。”
萧绝眉梢挑了一下,没再说话,一甩袖子,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听着外头那阵渐行渐远的脚步声。
她低头,看了一眼桌案上残留的墨痕。
“怕我走到绝路时没人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嘴角轻轻撇了一下。
“谁说我是绝路了?”
楚清歌手按在桌案上,眼底划过一道冷光。
“我这是——新生。”
正想着,屏风后头突然钻出个小脑袋。
是昨晚那个给她引路的侍女,正探头探脑地看着她。
“郡主……哦不,楚小姐。”
侍女小心翼翼地捧着个铜盆,“王爷临走前吩咐了,让您洗把脸,换身衣裳。他说……他说……”
楚清歌看过去:“他说什么?”
“他说您昨晚钻了一晚上狗洞,身上肯定全是土味儿,别熏着了书房的好茶。”
楚清歌:“……”
她低头闻了一口。
哪有什么土味儿?
分明是那件薄氅上的龙涎香。
“这嘴……”
楚清歌没好气地笑骂了一句,“真欠。”
她伸手接过那铜盆,把脸上的困意洗了个干净。
水波晃动,映出她那双清亮又坚定的眼。
大皇子,林若雪,还有那个只想卖女求荣的父亲。
这笔账,咱们慢慢算。
楚清歌把毛巾往水里一扔,溅起一朵水花。
“走。”
她对那侍女招了招手,“带我去看看他给我备的那个‘郡主’院子,到底长什么样。”
侍女眼睛一亮:“好嘞!您跟我来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