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清歌是被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儿给熏醒的。
那味道不像熏香那么冲,也不像花粉那么燥,而是清清冷冷地钻进鼻腔里,透着股子秋露的湿润。
她睁开眼,盯着头顶那顶陌生的承尘发了一会儿呆,这才反应过来——这是摄政王府,她的秋水院。
掀开被子下了床,她赤着脚走到窗边。
“吱呀——”
两扇雕花的窗户被推开,晨光混着那股子香味儿一下子扑进来。
院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棵昨晚刚移栽的桂花树立在晨雾里。叶子还挂着露珠,亮晶晶的,像是有人在上面泼了水。
楚清歌低头看了一眼树根底下的土。
黑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,颜色比周围深了一圈。显然是刚浇过水不久。
她目光顺着泥土往旁边扫,在松软的土面上看见了几个脚印。
脚印不大,浅浅地印在泥里,只有前脚掌和后跟的轮廓。
这不是暗卫那种穿着黑靴子、走路带风的深坑,也不是小厮那种步履匆匆的杂乱印子。
这是布鞋踩出来的。
轻,稳,透着股子漫不经心。
“小姐醒了?”
房门被推开,雪衣端着铜盆和手巾走了进来,脸上挂着两团激动的红晕,“奴婢伺候您更衣。”
楚清歌转过身,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往铜盆里伸手:“这一大早的,什么事把你乐成这样?”
雪衣把毛巾递过去,压低了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小姐,您猜奴婢刚才看见谁了?”
“谁?”
“王爷!”
雪衣眉飞色舞地比划着,“半个时辰前,奴婢刚起来想去井边打水,结果一推门,就看见王爷站在您这院子里。手里拿着个木勺,正给那棵桂花树浇水呢!”
楚清歌擦脸的手顿了一下:“他亲自浇的?”
“可不是嘛!”
雪衣把毛巾往盆里一扔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水响,“奴婢当时都看傻了。您想啊,那可是摄政王!平日里连朝堂上的奏折都批不过来的人,居然大清早跑来给您浇花!奴婢当时就想上去帮忙,结果王爷摆摆手,说‘别吵着她睡觉’,把奴婢给打发回来了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,只是把毛巾挂回架子上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树。
原来那几个布鞋印,是他留下的。
堂堂摄政王,为了让她醒来能闻见一口新鲜的桂花香,亲自提着木勺在泥地里踩。
这算什么?
献殷勤?
还是……另一种无声的宣示?
“行了,别贫嘴了。”
楚清歌坐到妆台前,“把头发梳了。既然住了进来,这日子还得照过。”
……
洗漱完,外头的小厮准时送来了早膳。
两碟子清粥,一碟子酱菜,还有一碟子晶莹剔透的桂花糕。
食盒提走后,雪衣正要把那碟子桂花糕端上来,楚清歌眼尖,看见碟子底下压着张纸条。
她伸手把纸条抽出来。
字迹苍劲,力透纸背,只有寥寥几个字:
“早膳后若不累,可以去后花园走走。玉兰开了。”
没有落款,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寒暄。
楚清歌捏着那张纸条,指腹在“玉兰”两个字上蹭了一下。
后花园……
前世她被锁在侯府那个破院子里,最爱看的就是隔壁邻居家的那棵玉兰树。那时候她想,若是能去那树底下坐坐,哪怕只有一刻钟也好。
没想到,他连这都记得。
“小姐?”
雪衣见她盯着纸条发呆,试探着问,“咱们去不去?后花园听说挺大的,还有……”
“不去。”
楚清歌把纸条随手扔在桌上,端起那碟桂花糕,“太远了,懒得动腿。”
她夹了一块糕点放进嘴里。
软糯香甜,带着点淡淡的蜜味。
确实是好东西。
“把窗户支起来。”
楚清歌咽下嘴里的糕点,指了指外头,“这院子里有桂花,闻着比那后花园的玉兰强。”
雪衣一愣,随即笑了: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把窗户支得大大的,让这香气把屋子填满!”
……
上午的日头很好,晒得人身上暖洋洋的。
楚清歌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,手里拿了本游记在那儿翻。
这书是从侯府带出来的旧书,书页都有些泛黄了。
她翻得有一搭没一搭的,心思却总往那棵桂花树上飘。
翻到一半,书页忽然翻不过去了。
似乎有什么东西夹在中间。
楚清歌低头一看。
书页的夹缝里,静静地躺着一片干枯的金桂花。
不是那种普通的银桂,而是花色金黄、香气最浓的金桂。
前世,这种金桂只有皇宫的御花园里才有。她第一次看见这花,还是萧绝登基那年,他随手赏了她一支。
她当时以为那是施舍,随手就扔在了书里,没想到却夹成了干花。
后来那书被她翻出来许多次,但这片干花却一直没注意。
楚清歌捏着那片干枯的花瓣,指尖在粗糙的花边上摩挲。
这书是昨晚萧绝让人送过来的。
若是说那棵树是他刚移栽的,那这片干花……
是原本就在书里的?还是他昨夜送书来的时候,特意夹进去的?
如果是原本就在,那这书为何会在他手里?
如果是他夹的……
楚清歌的心忽然跳快了半拍。
她没有把那片花瓣扔掉,而是重新把书合上,将那片金桂死死地压回了书页里。
“看什么书呢?这么入神。”
雪衣端着茶盘走过来,“王爷那边派人来问,说中午想吃点什么?若是没忌口,就让小厨房给您做红烧肉。”
楚清歌把书随手扔在藤椅上:“不用那么麻烦。有什么吃什么。别把我当猪喂。”
“哎哟,小姐您这就冤枉王爷了。”
雪衣笑着把茶杯放下,“人家那是心疼您在侯府没吃过几顿好的。听说昨晚还特意吩咐库房,给您送了一车新做的衣裳过来,正堆在库房里呢。”
楚清歌端起茶杯,撇了撇嘴:“他那是闲的。”
话虽这么说,但她眼角却忍不住微微弯了弯。
……
傍晚时分,日头西斜,院子里的光线慢慢暗了下来。
楚清歌起身去关窗户。
走到窗边,她目光无意间扫过那棵桂花树下。
树下不知何时,多了一把小竹椅。
那竹椅看着有些年头了,竹身被打磨得油光发亮,透着股子温润的光泽。
它就那么静静地摆在树下,和之前萧绝送她的那把藤椅并排挨着。
一高一矮,一宽一窄,看着倒是像一对儿。
楚清歌看着那把竹椅。
王府里的人断然不敢乱放东西。
这椅子,定然又是他让人送来的。
说是给她看书用的?
可那椅子这么矮,坐上去怕是腿都伸不直。
与其说是椅子,倒不如说……是给她留个座儿,让他也能在那儿待会儿。
楚清歌站在窗前,手扶着窗框。
她没有喊雪衣来把椅子搬走。
“把这窗户留条缝。”
她突然开口。
雪衣正在屋里收拾被子,闻言一愣:“啊?小姐,这晚上有风……”
“留条缝。”
楚清歌头也没回,“那树下的味道好闻,我想闻着睡。”
雪衣挠了挠头:“行吧。奴婢这就去把那竹椅给您擦擦,省得落了灰。”
说着就要往外跑。
“别动那椅子。”
楚清歌喊住了她。
雪衣停住脚,一脸茫然:“啊?那……那就在那儿放着?”
“嗯。”
楚清歌看着那把空荡荡的小竹椅,嘴角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放在那儿就行。看着……顺眼。”
说完,她转身走回桌边,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,仰头喝了一口。
那股子桂花香,顺着那条窗缝,正一点一点地往屋里钻。
楚清歌放下茶杯,指尖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萧绝。”
她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然后拿起那本夹着金桂的游记,吹灭了桌上的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