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口樟木箱子被拖出来的时候,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楚清歌盘腿坐在地上,伸手把箱盖掀开。
一股陈年的药草味儿瞬间扑面而来,混着点樟木的香气,有些冲鼻。这味道她太熟悉了,小时候母亲身上总有这股子味儿,那是常年摆弄药材浸透出来的。
箱子里没几件像样的东西。
几件旧衣裳,一盒早干了颜色的胭脂,还有个断了一根弦的琵琶。
楚清歌把那些旧衣裳一件件拿出来,抖了抖,确认没什么夹层,才放在一边。
最后,她的手摸到了箱底。
那里压着一本薄薄的册子。
皮面,泛黄,边角都磨得起毛了。封面上干干净净,连个书名都没有。
楚清歌把那本册子拿出来,指尖在皮面上搓了一下。
“娘……”
她低声念了一句,然后翻开了第一页。
字迹很娟秀,是母亲惯用的簪花小楷。
前几页记得很杂。左边是“当归羊肉汤,温补”,右边是“白芷研磨敷面,去斑”。都是些琐碎的药膳方子,有些墨迹晕开了,看着有些年头。
楚清歌翻得很快,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,她的手突然停住了。
那一页,画风全变了。
没有“当归”,也没有“白芷”。
整页纸上,密密麻麻写满了细小的符号。不是汉字,也不是满文蒙文,看着倒像是一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圈圈。
“这是什么?”
楚清歌眉头皱了一下,把纸页凑近了看。
那些线条扭曲,有的像蛇信子,有的像断了的草叶。
她看了半晌,突然瞳孔一缩。
这是毒术里的行话。
也就是所谓的“鬼画符”。
只有专研毒术的人才能看懂的暗语。母亲出身药门,虽然平日里只给人看病抓药,但既然懂药,不懂毒是不可能的。
只是前世,楚清歌一直以为母亲只会救人,从未想过她还会这个。
楚清歌屏住呼吸,从袖子里摸出一根银簪,沿着那些符号的笔画一点点描摹。
“蛇信断……意为‘女子’……”
“草叶三叉……意为‘宫中’……”
“断齿痕……意为‘右’……”
她嘴里无声地念叨着,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滑下来,滴在纸页上。
前世她没翻过这箱子。
那时候母亲刚过世,她哭得死去活来,这箱子被侯爷随手扔进了杂物间。后来她嫁人、被囚、惨死,根本没机会也没心思再回来翻这些旧物。
她以为母亲留给她的,只有那些模糊的背影和几句临终遗言。
却没想到,真正的秘密,一直压在这口破箱子里。
楚清歌把那页纸上的符号逐个拆解。
“女子,宫中……右手腕……旧疤。”
最后几个字拼凑出来的时候,楚清歌的手猛地抖了一下,银簪差点戳破那薄薄的纸页。
母亲临终前,并不是自然病逝。
她是中毒了。
这手札里虽然没有明写,但上一页有一行不起眼的批注:“饮茶后,腹如绞,知人祸。”
母亲知道有人要害她。
而在临终前清醒的那一小会儿,她见过一个人。
一个从宫里来的女官。
那个女官的右手腕内侧,有一道旧疤。
“我靠……”
楚清歌低声骂了一句,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絮。
前世母亲走得急,侯府对外只说是旧疾复发。父亲那个冷心冷肺的,连丧事都办得敷衍,更别提去查什么死因。
而她自己那时候也是个傻的,只知道抱着母亲的牌位哭,根本没往“被害”这上面想。
她真是蠢死了。
楚清歌深吸一口气,猛地合上手札。
指尖在封面上死死按着,指甲盖都泛了白。
“小姐?”
外头突然传来雪衣的声音,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了。
雪衣手里端着个托盘,一进门看见楚清歌坐在地上,脸色惨白,手里还死死攥着本册子,吓了一跳。
“哎哟我的妈呀,小姐您这是怎么了?”
雪衣赶紧把托盘往桌上一搁,几步冲过来,“您脸色怎么这么难看?是不是那桂花香太冲了,熏着了?奴婢这就去把窗户关上!”
楚清歌手一松,那本手札被她顺势塞进了裙摆底下。
她抬起头,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,只是眼底还带着点没散去的红血丝。
“没事。”
她声音稳稳的,甚至还伸手扯了一下衣领,“就是翻这箱子,翻得有点累了。”
雪衣狐疑地看了看她:“真的?您这汗都下来了。刚才奴婢看您那手都在抖。”
“真没事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,顺势把那本册子挡在了身后,“倒是你,刚才去哪了?”
“奴婢去小厨房给小姐拿点心去了。”
雪衣把托盘上的盖碗揭开,露出一碟子晶莹剔透的绿豆糕,“这是王爷特意吩咐做的,说是给小姐败败火。小姐您吃两块?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那碟子糕点,没动。
她现在心里堵得慌,吃什么都没味儿。
“放那吧。”
她走到桌边坐下,把那本藏好的册子重新拿出来,放在膝盖上压着,“雪衣,你去把门关上。我有事跟你说。”
雪衣见她神色严肃,也不敢嬉皮笑脸了,赶紧跑去把门关严实了,又折回来站在桌边。
“小姐,您吩咐。”
楚清歌看了一眼窗外。
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,落了几片叶子。
她回过头,看着雪衣,压低了声音:
“你认不认识宫里的人?”
雪衣一愣:“宫里?奴婢哪认识那贵人啊。不过……以前侯府还没败落的时候,倒是有几个采买的小太监跟奴婢说过话。”
楚清歌摇摇头:“小太监不行。我要你帮我查个事儿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锁在雪衣脸上。
“我要你去查查,宫里的女官,或者常在各宫走动的管事姑姑,有没有人右手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的。”
“疤?”
雪衣眨巴了两下眼,“这……这也太笼统了吧?宫里那么多人,奴婢上哪一个个去掀人家袖子看去?”
“这我不管。”
楚清歌声音沉了几分,“这是娘留下的线索。就算把皇宫翻个底朝天,你也得给我把这个人找出来。”
“娘?”
雪衣瞪大了眼,“老夫人的?可是老夫人不是……”
“不是病死的。”
楚清歌截断了她的话,眼神锐利,“是被害死的。那个害她的人,就是右手腕带疤的人。”
雪衣这回是真吓傻了,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:“妈呀……这……这是谋害啊!小姐,咱们要不要告诉王爷?他肯定有办法……”
“现在还不能找他。”
楚清歌摇了摇头。
萧绝现在帮她已经够多了,又是封郡主又是搬家,若是再把这种查案的事丢给他,一来是欠下的人情债太重,二来若是惊动了那个人,打草惊蛇就麻烦了。
这人既然能在侯府下毒害死母亲,还能进宫当差,背后肯定有势力。
在没有证据之前,她不能声张。
“这事儿我自己查。”
楚清歌手伸进袖子里,摸到了那张她刚才快速抄录下来的暗语纸条,把它压在了枕头底下。
“你明天想办法混进宫去,哪怕是在宫门口蹲着也行。给我盯紧了那些进出宫门的女官。”
她抬头看着雪衣。
“若是查到了,别声张,直接回来告诉我。”
雪衣看着自家小姐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睛,第一次觉得,小姐好像真的变了。
以前的小姐,那是出了名的软柿子,被人欺负了只会回屋哭。
现在的小姐,那是块硬铁。
“得嘞。”
雪衣咬了咬牙,把心一横,“既然是给老夫人报仇,那奴婢这条命也不要了,肯定给小姐把这人给挖出来!”
楚清歌点了点头:“去吧。把东西收拾了。今晚我不吃晚饭了,想早点睡。”
“那怎么行……”
“去吧。”
楚清歌没再多解释,站起身走到床边。
雪衣看着她,也不敢再多嘴,默默地收拾好地上的樟木箱子,退了出去。
门关上的瞬间,楚清歌那种挺直的背脊才微微松懈下来。
她靠在床头,手伸进枕头底下,摸到了那张折得小小的纸条。
那上面写的每一个符号,都是母亲临死前拼尽全力留下的血书。
“右手腕,旧疤……”
楚清歌把纸条捏在手心,掌心传来一阵刺痛。
前世那个所谓的大皇子侧妃,还有父亲那个冷血的爹,他们欠她的,欠母亲的,这辈子,她都要一一讨回来。
她看了一眼窗外。
月亮升起来了,那棵桂花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,像一只张牙舞爪的鬼。
楚清歌冷笑了一声。
“该死。”
她低低地骂了一句,“真当我是死人呢?”
说完,她吹灭了床头的灯,翻身面朝墙壁,把那张纸条死死压在胸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