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衣是第三天傍晚才回来的。
她这一趟出去,人像是被磋磨了一圈,原本那身鲜亮的衣裳上沾了好几处灰印子,鬓角的碎发也乱糟糟地贴在脸上。
一进院门,她就直奔正房,连那口始终提着的气都没来得及喘匀。
“小姐!”
雪衣压低了嗓子,那动静听着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奴婢查到了!”
楚清歌正坐在窗边拨弄那几片干桂花,听见动静,手里的动作顿住,指尖压在书页上,指腹压出一片苍白。
“进来说。”
雪衣两步跨进门槛,反手把门扇关得严严实实,这才凑到桌边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。
“妈呀,这皇宫里头真不是人待的地方。奴婢为了混进去扮了个倒恭桶的杂役,差点没被那熏天的味儿给送走。”
她一边喘气一边比划,“不过这一趟算是值了。那宫里头确实有个叫采薇的女官!”
楚清歌手指轻轻摩挲着那枚玉佩,声音很轻:“太后宫里的?”
“对!就是太后宫里的!”
雪衣压着嗓子,“而且奴婢特意绕到前头去瞄了一眼,趁着她在外头训人的时候。那个采薇姑姑,右手腕上确实有道疤!”
她比划了一下位置,“就在手腕内侧,看着像是个旧伤,暗红色的,弯弯曲曲像条蚯蚓。奴婢听那御膳房的小太监说,那是她小时候烫伤留下的。”
楚清歌眉心蹙了一下。
太后宫中。
前世母亲去世时,她只顾着伤心,压根没往这方面想过。在她印象里,侯府与太后并无深交,甚至连那点所谓的“恩义”都算不上。
母亲平日里连太后宫里的赏赐都很少接,怎么会跟太后身边的女官扯上关系?还闹到了下毒这一步?
“这采薇,现在是什么品阶?”
楚清歌问。
“升了。”
雪衣撇了撇嘴,“奴婢听说是上个月刚提的,现在是太后宫里的二等掌事姑姑,平时管着太后娘娘的衣饰这一块,在宫里头也算是个说得上话的人物了。想要见她,怕是还得费点周折。”
二等掌事。
能在太后宫里混到这个位置,绝不是什么省油的灯。
楚清歌心里那根弦绷紧了。
母亲手札里的暗语,那个右手带疤的女官,还有太后宫……
这些线头要是全抻出来,那就是一张吃人的网。
“她还在太后宫中当差?”
“在呢。听说最近太后娘娘染了风寒,这采薇姑姑一直守在长信宫里伺候,门都没怎么出。”
雪衣看着楚清歌的脸色,小心翼翼地问,“小姐……咱们接下来怎么办?这可是太后宫里的人,咱们要是贸然去问,怕是还没见到人,脑袋就先搬家了。”
楚清歌没接话。
她当然知道这里面的轻重。
太后虽然不管前朝的事,但毕竟是皇帝的生母,这后宫里的一亩三分地还是她说了算。若是贸然去查太后身边的人,那就是往虎口里探头。
她现在虽然有个“安平郡主”的头衔,但说到底,那也是萧绝硬塞给她的。真要跟太后硬碰硬,她手里没兵没权,就是个炮灰。
要想进宫查案,还得不惊动其他人,唯有——
楚清歌脑海里跳出一张脸。
那张总是漫不经心,却能在谈笑间定人生死的脸。
萧绝。
只有他能给她递路子。
可一想到那人,楚清歌心里就莫名地发堵。
这几日他虽然没露面,但这秋水院里的吃穿用度,甚至连那棵桂花树上的露水,都透着他的影子。
要是再为了这事儿去找他……
“小姐?”
雪衣见她一直不说话,心里有点打鼓,“您是不是想……找王爷帮忙?”
楚清歌眼皮一掀,目光落在那本手札上。
“先别急。”
她把手札合上,塞进枕下的暗格里,“这事儿不能让他知道。”
“啊?”
雪衣愣了,“可是没王爷的腰牌,咱们连宫门那两座石狮子都摸不着啊!”
“我会想办法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下来了,那棵桂花树在风里晃了晃,发出沙沙的轻响。
她不想靠萧绝。
不想欠他太多,也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会伸手要糖吃的废物。
“你先去歇着。”
楚清歌手扶着窗框,指甲在木头上抠了一下,“这一趟辛苦了。明儿个让厨房给你炖只鸡补补。”
雪衣还想说什么,但看着自家小姐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,只能把话咽回肚子里。
“得嘞。那奴婢先去洗把脸,这一身味儿都快把自个儿熏晕了。”
雪衣嘟囔着退了出去。
屋里只剩下楚清歌一个人。
她站在窗前,看着那棵树发呆。
入宫。
这是必须走的路。
可入宫的腰牌,除了侯府那块早就被父亲收回去的,现在只有摄政王府手里有。
若是萧绝知道她在查母亲死因……
他会帮吗?
肯定会。
但他那样精明的人,一旦插手,就会把这事变成他和太后之间的博弈。到时候母亲真正的死因,反而可能被掩埋在权力的争夺里。
她要的是真相,不是利用。
“该死。”
楚清歌低低地骂了一句,把额头抵在窗棂上。
真是麻烦。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。
楚清歌起得很早。
她昨晚几乎没怎么睡,脑子里转的全是那本手札和那个素未谋面的采薇姑姑。
推开房门,清晨的凉气一激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她刚要迈步去井边洗漱,眼神突然落在门槛上。
那里放着一封信。
信封是普通的素笺,没署名,也没封口,就那么平平整整地压在门槛上,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儿的。
楚清歌心里一跳。
她弯腰捡起那封信,抽出里面的纸条。
纸条上只有一行字,字迹苍劲,力透纸背,带着股子熟悉的霸道劲儿。
“听说你在查宫里的一个人。要帮忙吗?”
没有落款。
但楚清歌认得那字迹。
是萧绝。
楚清歌手指捏着那张纸条,指节微微泛白。
他怎么知道?
雪衣昨儿晚上才回来,这事儿连院里的小厮都不知道,萧绝人在前院书房,难不成长了顺风耳?
还是说……
楚清歌猛地想起搬进来的第一天,萧绝说过的一句话——“王府里没那么多规矩,若是哪个奴才敢给你甩脸子,直接打断腿扔出去。”
这王府上下的眼线,早就被他织成了一张网。
她在查宫里的人,这消息怕是还没出秋水院,就已经摆到了萧绝的案头。
楚清歌看着那行字,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“要帮忙吗?”
这四个字,问得真狡猾。
若是换了别人,早就直接把人给拎过来,或者直接把腰牌给扔过来了。
但他偏偏要问这一句。
他在等她开口。
楚清歌把纸条在掌心里拍了两下,发出一声脆响。
“萧绝啊萧绝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“你这算不算钓鱼执法?”
她把纸条重新塞回信封里,捏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虽然不想承认,但这确实是她目前唯一的捷径。
有了他这句话,进宫的路,就算是通了。
“雪衣!”
楚清歌冲着屋里喊了一声。
屋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,雪衣顶着一头乱发探出脑袋:“哎!小姐您起了?今儿个早饭想吃……”
“把我的衣服换了。”
楚清歌把信封往袖子里一揣,语气淡淡的,“挑那件颜色素点的。一会咱们去趟前院。”
雪衣一愣:“前院?您是说……去找王爷?”
楚清歌没答话,只是理了理袖口,迈步走出了院门。
“走了。”
她声音轻飘飘的,“咱们去借块腰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