摄政王府的书房,就在前院正厅的东侧。
楚清歌站在那扇红木雕花的门前,手刚抬起来,又在半空中停了一下。
这扇门,她前世进出过无数次。
那时候她是来送情报的,手里捏着从侯府偷出来的消息,低眉顺眼地站在书案前,像个等着主子夸奖的狗。萧绝那时候对她不错,但也仅仅是“不错”,那是上位者对有用工具的优待。
而这一次。
楚清歌吸了口气,眼神沉了沉。
这次她是来查自己母亲的死因。她是来谈生意的。
“叩、叩。”
两声,不轻不重。
“进来。”
里面传来萧绝的声音,有些哑,像是刚喝过茶。
楚清歌推门进去。
书房里没点灯,晨光从窗户格子洒进来,照得那一排排书架有些肃穆。萧绝正站在书案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卷宗在看。
见她进来,他也没装模作样地迎接,只是随手把卷宗往桌上一扔,下巴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。
“坐。”
“站着说吧。”
楚清歌也没客气,径直走到书案前,“两句话就能说完的事,不用费那个凳子。”
萧绝看了她一眼,眉梢动了动,似乎觉得她这话挺新鲜,但也没反驳,只是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你说。”
“采薇这个人,你知道多少?”
楚清歌也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,“别跟我说是太后宫里的小宫女这种废话,我要有用的。”
萧绝听了,嘴角微微勾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
他伸手从旁边那一摞文书里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,顺着桌面滑到楚清歌面前,“拿去看。”
楚清歌伸手按住那本册子,翻开。
第一页就是采薇的画像,画得挺传神,连右手腕上那道疤的位置都标得清清楚楚。
下面密密麻麻记着她入宫十二年来的行踪。
“太后身边的掌事宫女,入宫十二年。三年前从三等升为一等。”
萧绝声音平稳,“她唯一的特殊之处是——她出宫探亲的频率比别的宫女多。”
楚清歌目光在那些日期上扫过,确实,每隔一两个月就会有一笔“出宫探亲”的记录。
“她每次出宫去了哪里?”
楚清歌问。
萧绝伸手,隔着桌案在册子中间点了一行字。
“城东清水巷,说是去她姐姐家。但我查过了——”
他语气淡淡的,“她姐姐五年前就跟着女婿搬去江南了。那宅子早就卖了,现在的住户根本不姓王。”
楚清歌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所以她是借着探亲的名义,去别的地方见别人。”
她合上册子,抬头看着萧绝,“这地方查到了吗?”
“还没。”
萧绝回答得很干脆,“只知道她每次出了宫门,马车就会绕进城里最乱的那片贫民窟,然后在巷子里七拐八拐,跟条泥鳅似的。我的人跟丢了两次,不敢跟太紧,怕打草惊蛇。”
他说得轻松,但楚清歌听得出里面的分量。
跟丢两次。
说明那采薇警惕性极高,而且背后有人教。
楚清歌把那本册子推回给萧绝。
“这案子有点意思。”
她说,“你能帮我查到底吗?”
萧绝看着她,没接那本册子。
“我一直在查。”
他说。
楚清歌一愣:“什么?”
“从你母亲去世那年就开始了。”
萧绝的声音很平静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当年侯府报丧的时候,我就觉得不对劲。你母亲身体底子再差,也不至于走得那么突然。我派人去查过,但那时候线索断了,直到这采薇升了职,才重新浮出水面。”
楚清歌手指猛地缩了一下,指甲盖抠着那册子的边缘。
从母亲去世那年……就开始了?
那时候她还在侯府哭得昏天黑地,还在为了萧绝的一句问候而患得患失。
而萧绝已经暗中开始查她母亲的死因了。
“为什么?”
楚清歌抬起头,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那时候只是个闲散王爷,还没摄政王这么大的权势。查这种事,若是被太后知道了,是要掉脑袋的。你图什么?”
萧绝没说话。
他只是靠在椅背上,那张俊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。
楚清歌见他不答,心里那股子说不清的滋味更重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书案上那份被他随手扔在一边的卷宗。
那是最初他看的那份。
因为刚才随手一扔,卷宗摊开了,露出了里面的纸张。
楚清歌目光扫过去,发现那卷宗的纸张边缘都有些泛毛了,甚至有几页还折了角,显然是被翻过很多很多遍。
那不是一份新的调查报告。
那是一份被他翻阅了无数次、早就烂熟于心的旧卷宗。
他从一开始,就在关注这件事。
楚清歌觉得自己喉咙有点堵,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。她突然不想问那个“为什么”了。
有些事,问得太清楚,反而显得矫情。
“谢了。”
她把那本册子拿起来,揣进怀里,“这份情报算我借你的。以后有需要,我连本带利还你。”
说完,她转身就走。
刚走到门口,身后传来萧绝的声音。
“去哪查?”
楚清歌手搭在门框上,头也没回:“贫民窟。既然她去那里见人,那我就去那里堵她。我就不信,一条泥鳅还能翻出大浪来。”
“那是男人的地盘。”
萧绝在后面提醒了一句。
楚清歌冷笑一声:“我去过的地方,比那里脏多了。”
她拉开门,大步走了出去。
萧绝坐在书房里,看着那扇晃动的门板,又低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份边缘泛毛的卷宗。
他伸手把卷宗合上,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傻子。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听不出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。
然后他伸手,拉了一下桌角的铃铛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声音在书房里响了一下。
片刻后,一道黑影从窗户后面闪了进来,无声无息地跪在地上。
“王爷。”
“跟着她。”
萧绝拿起笔,沾了墨,“贫民窟那边鱼龙混杂,别让她真被人当泥鳅给抓了。”
“是。”
黑影应了一声,转眼就没了踪迹。
萧绝提着笔,在纸上写了个“采”字,笔锋透过纸背。
“采薇……”
他盯着那字,眸底有些冷,“我看你的手还够不够长。”
正想着,外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一个小厮探头进来:“王爷,郡主把早饭的桂花糕给打包了,说是带路上吃。还问厨房借了把菜刀……”
萧绝手里的笔一顿。
“菜刀?”
“是,她说那是防身用的。”
萧绝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。
“行了,随她去吧。”
他把笔一扔,“再给她塞两把暗器,别让她真拿菜刀去砍人,丢我摄政王府的脸。”
小厮:“……得嘞。”
萧绝看着那空荡荡的门口,摇了摇头。
这哪是去查案?
这是去抄家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