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明日太后要召见各府女眷谢恩。”
萧绝手里转着那枚玉扳指,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谈论天气,“你以摄政王府义女的身份去——名正言顺。”
楚清歌站在书案前,听这话时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你早就知道太后会召见?”
“三天前就知道了。”
萧绝瞥了她一眼,“所以我才问你——要不要帮忙。这路我都铺到了脚底下,就看你这脚愿不愿意抬起来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她看着萧绝那张理直气壮的脸,心里那股子别扭劲儿又上来了。这人办事,总是像下棋一样,往前算了五六步,等别人还在想第一步怎么走的时候,他早就把结局给定好了。
“行。”
楚清歌把手里的册子往袖子里一塞,“那我就去替你这位义父省个礼。”
萧绝眉梢动了一下,似乎想笑,但忍住了:“记得把那把菜刀放下,换身像样的衣裳。太后那边不比这王府,没那么多疯婆子。”
“得嘞。”
楚清歌转身就走,“一定穿得花枝招展的,不给您丢人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天刚蒙蒙亮。
楚清歌就被雪衣从床上挖了起来。
“我的小祖宗,今儿个可是正日子,您再不起来,那宫门都要关了。”
雪衣一边念叨着,一边手脚麻利地给她梳头。
楚清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一身流云暗纹的青色长裙,外罩一件素白缎面的薄袄,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垂挂髻,插了一支萧绝让人送来的白玉簪子。
不张扬,也不寒酸。
这身行头,正好配得上“摄政王府义女”这个身份——既显出王府的体面,又透着股子低调的冷清。
马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宫门口。
楚清歌下了车,手里捏着那块摄政王府的腰牌。
守门的侍卫看了一眼腰牌,又看了一眼楚清歌,立刻躬身行礼:“安平郡主请进。太后娘娘在长信宫等着呢。”
楚清歌点点头,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往里走。
皇宫的路,她熟。
熟得让人心寒。
前世她为了萧绝,在这皇宫里跪过、算计过、也哭过。每一个转角,每一块地砖,都像是刻在脑子里的烙印。
“郡主,这边请。”
小太监在一座宫门前停下。
长信宫。
楚清歌跨进殿门,一股浓郁的檀香味扑面而来。
殿内已经站了不少女眷,大多是些有头有脸的诰命夫人。见楚清歌进来,那些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,有好奇的,有审视的,也有嫉妒的。
楚清歌目不斜视,按照礼部教过的规矩,一步步走到殿中,盈盈一拜。
“臣女楚清歌,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高座上,太后穿着一身暗金色的吉服,手里捻着串佛珠。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,面容慈悲,眼神温润,完全不像是个能在后宫里杀伐决断的人。
“起来吧。”
太后笑着虚扶了一把,“这就是摄政王收的那位义女?看着确实是个懂事的孩子。哀家听说你前几日受了点惊吓,如今可好些了?”
“多谢太后娘娘挂念,已经大安了。”
楚清歌低着头,回答得滴水不漏,“王爷对臣女照顾周全,臣女感激不尽。”
“嗯,那是自然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又说了几句场面话,便让人赐了座。
楚清歌坐在下首,手里捧着一杯茶,眼神却借着喝茶的动作,不动声色地扫过大殿。
那一排宫女站在太后身后的屏风旁,一个个低眉顺眼,像是一排木桩子。
楚清歌的目光在第二个人身上停了一瞬。
那人穿着一身浅粉色的宫装,看着二十多岁,长着张圆脸,看着挺和气。
她的右手,正垂在身侧,袖口微微缩上去一点。
手腕内侧,隐约露出一道暗红色的疤。
采薇。
楚清歌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。
那采薇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眼皮子微微抬了一下,目光在楚清歌身上扫过,又迅速垂了下去。
整个过程,她的表情连变都没变一下,就像是在看一团空气。
楚清歌心里有了底。
这人,有点意思。
她在殿上坐了半个时辰,听那些夫人太太们说些家长里短的废话,耳朵都要起茧子了。
好不容易等到太后说乏了,要散了。
楚清歌跟着众人站起来,随着人流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她脚步突然一顿。
“哎呀。”
她轻呼了一声,手往袖子里一摸,“帕子落下了。”
说着,她转身往回走。
正好采薇送完几位夫人回来,两人就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碰上了。
楚清歌往下走,采薇往上来。
两人擦肩而过。
楚清歌脚下一滑,身子一歪,像是站不稳似的,往采薇身上撞了一下。
“小心!”
采薇下意识地伸手去扶。
楚清歌手也伸了过去,正好抓住了采薇的手腕。
那一瞬间,楚清歌的手指清晰地擦过了那道疤痕。
不光滑,有些粗糙,皮肉微微凹陷。
采薇的脸色瞬间变了,虽然很快就恢复了正常,但楚清歌还是感觉到了她肌肉那一瞬间的紧绷。
“多谢姑姑。”
楚清歌站稳身子,松开手,脸上挂着感激的笑,“今儿个风大,站得有些晕了。”
“郡主小心。”
采薇低下头,把手缩回袖子里,语气恭顺,“地滑,郡主慢走。”
“哎,我的帕子……”
楚清歌装模作样地摸了摸袖子,“看来是真落下了。算了,不要了。”
她没再看采薇一眼,转身下了台阶,走出了长信宫。
……
马车里。
楚清歌靠在软垫上,闭着眼。
“小姐,您真把帕子落下了?”
雪衣在一旁小声问,“那可是那块苏绣的……”
“没落。”
楚清歌睁开眼,从袖子里摸出那方帕子,随手扔在一边。
她抬起手,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了一下。
刚才那一瞬间触碰到的感觉,还在指尖残留。
那道疤。
形状不规则,边缘坑坑洼洼的。
楚清歌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在毒术里见过不少伤口,烫伤、割伤、咬伤,每一种伤口愈合后的样子都不一样。
烫伤是片状的,边缘平滑。
割伤是线状的,整齐利索。
而采薇手腕上那道疤……
楚清歌从怀里掏出那本小手札,借着马车里昏暗的光,快速翻开一页。
她拿笔,在上面飞快地记了一行字。
“采薇右手腕疤,边缘有细密牙印——不是烫伤,是咬伤。”
写完,她合上手札,指腹在封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。
咬伤。
人的牙印。
而且看那形状,不是那种轻重的撕咬,倒像是……死死咬住不放,把肉都要咬下来一块的那种狠劲。
一个人手腕上被咬出这样的旧疤,至少十年以上。
这得是多大的恨意?或者是多绝望的挣扎?
“有意思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手札上敲了敲。
“看来这宫里的水,比我想的还要浑。”
她突然开口,对着雪衣说了一句,“回去告诉小厨房,晚上给我做顿好的。今儿个费脑子了。”
雪衣一愣:“啊?好嘞!您想吃……”
“红烧肉。”
楚清歌看着窗外掠过的宫墙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“多放糖。”
她把那本手札塞进枕头底下,身子往后面一仰。
这采薇,她盯上了。
正想着,马车突然停了。
“郡主。”
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,“前头那是镇北侯府的车……好像是被拦下来了。”
楚清歌眼皮一掀。
“谁拦的?”
“看着像是大皇子的人。”
楚清歌听着,嘴角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。
“真巧。”
她伸手把帘子掀开一条缝,“那就去看看,这到底是哪路神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