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车刚在摄政王府侧门停稳,楚清歌还没来得及跳下车,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影。
萧绝负手立在那,身上穿了件玄色的常服,腰间没佩玉,看着不像是在等客,倒像是在遛弯。
但他手里拿着的那本册子,正是楚清歌早上带走的那份采薇的档案。
楚清歌下车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,随即恢复了常态,几步走到他面前。
“王爷这是专门在等我?”
她也不客气,直接把话题引向正题,“大半夜的,也不怕受了风寒。”
萧绝没接她的调侃,把手里的册子往袖子里一收,目光落在她脸上,眼神有些沉。
“见到她了?”
“见着了。”
楚清歌点点头,伸手从袖子里掏出那本随身带着的小手札,翻到刚才记字的那一页,递了过去。
“这疤有文章。”
她指尖点在那行字上,“不是烫伤,是咬痕。人咬的。”
萧绝低头,视线扫过那行字。
“咬痕?”
他眉头瞬间皱了起来,修长的手指在“咬痕”二字上摩挲了一下,“你确定?”
“我小时候在药书上看过的,这错不了。”
楚清歌手抱胸,语气笃定,“烫伤是片状的,边缘平滑。但这道疤,边缘有细密的牙印,形状不规则,而且皮肉是凹陷下去的。那是人牙咬下来一块肉,后来愈合了留下的。”
萧绝没说话,似乎在脑子里勾勒那个画面。
片刻后,他抬眼看向楚清歌,声音压低了几分:“咬在手腕内侧?”
“对,右手腕内侧。”
楚清歌比划了一下位置,“这个位置很刁钻。寻常人若是摔倒了磕了碰了,伤不到这儿。要想在这儿留下这么深的牙印——”
她顿了顿,目光变得有些冷。
“得是被人死死抓着手腕,然后把头凑上去,一口咬下来的。”
萧绝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抓着手腕……”
他低声重复了一遍,随即眼神一凛,“这个动作,通常是用来压制或者——囚禁。”
楚清歌心里一动。
“不错。”
她看着萧绝,“如果采薇是被抓着手腕咬的,而且咬得这么深,说明当时的情况很惨烈。咬人的人是为了让她听话,或者是为了惩罚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,说出了那个推测。
“所以采薇可能不是自愿留在太后身边的。她可能是个‘囚徒’。”
萧绝听着这话,指尖轻叩袖口。
“这就解释了,为什么她能从一个小宫女爬到掌事姑姑的位置。”
萧绝冷笑了一声,“太后留她在身边,不是因为信任,是因为她好用,且不敢背叛。一个被抓着把柄、甚至被物理标记过的人,比谁都听话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
楚清歌接话道,“她频繁出宫‘探亲’,可能根本不是在见什么人。”
她抬头看着萧绝,眼睛亮得惊人,“她是在想跑。”
萧绝看着她,眼底划过一丝赞赏。
“她想跑,但每次都回来了。这说明太后手里攥着的东西,比她的命还重要。”
萧绝把那本手札合上,递还给楚清歌,“或者,她根本跑不掉。”
两人对视了一眼。
这宫里的水,果然比表面上看着要浑得多。
“这个我来查。”
萧绝突然开口,语气不容置疑,“既然知道了这道疤的来历,顺着这条线去查当年的旧案,总能翻出点东西。太后宫里以前死过什么人,或者发生过什么大事,我让人去翻翻故纸堆。”
楚清歌听他说“我来查”,心里微微动了一下。
这意思是,要把查案的主动权揽过去?
“那你那边呢?”
萧绝看着她,“你会不会嫌累?”
楚清歌扬起下巴:“我什么时候嫌过累?”
“那就麻烦郡主再跑一趟。”
萧绝嘴角似乎勾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张扑克脸,“明天,以送谢礼的名义,再去找一趟采薇。”
“送谢礼?”
楚清歌有些意外,“送什么?”
“太后宫里的人,缺的不是银子。你送点别的。”
萧绝想了想,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,递给她,“就送这个。说你是为了感谢她今儿个在宫门口的‘扶助之恩’。”
楚清歌接过那块玉佩。
玉质温润,是上好的羊脂玉,上面刻着个“安”字。
这玉一看就是萧绝随身带的。
送这个给一个宫女?
“这礼太重了吧?”
楚清歌有些迟疑,“一块羊脂玉,够买她那种命的两三条了。”
“重才好。”
萧绝语气淡淡的,“重了,她才敢接,接了才心慌。心慌了,就容易露底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天色。
“行了,早点歇着。明日进了宫,别光顾着看热闹,把自己摘干净了。”
萧绝转身,迈步往回走。
走了两步,他又停下来,没回头,只挥了挥手。
“厨房给你留了红烧肉,热热再吃。”
说完,那道玄色的身影便消失在了回廊的拐角处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手里捏着那块还带着他体温的玉佩。
“算你有良心。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把玉佩揣进怀里,转身进了秋水院。
……
屋里点了灯。
雪衣正把那盘红烧肉摆上桌,见楚清歌进来,赶紧把筷子递过去。
“小姐,您快吃。王爷特意吩咐留的,还是热的呢。”
楚清歌坐下,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。
肥而不腻,甜味适中。
确实是好手艺。
但她吃着,心思却不在肉上。
她嚼了两下,就把筷子放下了。
“雪衣,去把窗户关上。”
“哎,好。”
雪衣跑去关了窗。
楚清歌起身,走到那棵桂花树下。
夜里的风有些凉,吹得那树叶沙沙作响。
她抬头看着那棵树,脑子里却全是刚才萧绝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囚禁”。
手腕上的咬痕。
被抓住手腕时的绝望。
母亲。
楚清歌突然想起了母亲临终前的样子。
那时候母亲躺在榻上,脸色惨白,手却一直死死抓着被角,像是想说什么,却怎么也说不出来。
那时候她只以为母亲是疼的。
现在想来,母亲是不是也和采薇一样?
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,查到了不该查的事,发现了不该看的人,然后被人……
“灭了口。”
楚清歌手指猛地收紧,指甲掐进了掌心里。
母亲当年是不是也想去跑?
是不是也曾被人抓住手腕,强行留下了?
她站在树下,用力闭了闭眼。
前世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是因为侯府的冷落,是因为父亲那个混蛋。
现在才知道,那是有人故意要她死。
“采薇……”
楚清歌低声念着这个名字,声音冷得像冰碴子,“你最好知道点什么。”
她猛地转身,回到桌边,把那块萧绝给的玉佩拿了出来,放在灯下仔细看着。
玉佩背面,刻着一行极小的字。
“绝。”
楚清歌指尖在那个字上蹭了一下。
“萧绝。”
她看着那个字,眼神有些复杂。
这人,帮她帮得这么明显,到底是图什么?
不过管他图什么。
只要能把母亲的事查个水落石出,这身皮肉就算是卖给阎王爷,她也认了。
楚清歌把玉佩收好,重新坐下,把那盘红烧肉往自己面前拉了拉。
“吃。”
她夹起一大块肉塞进嘴里,“吃饱了,明天才有力气去斗那群牛鬼蛇神。”
正吃着,雪衣突然凑过来,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:
“小姐,您说王爷对您这么好……是不是那意思?”
楚清歌手里的筷子一顿。
她侧头看了一眼窗外那棵桂花树,又想起萧绝刚才站在门口等她的样子。
“什么那意思?”
楚清歌咽下嘴里的肉,扯了扯嘴角,“他是怕我饿死了,没人给他当挡箭牌。”
雪衣“哦”了一声,显然不太信,但也不敢多问,只能低头扒拉自己碗里的饭。
楚清歌看着她那样子,心里忽然有些好笑。
挡箭牌?
或许吧。
但若是他真敢把她当箭靶子,那她这把箭,也得先扎他一身血不可。
“明早叫我起来。”
楚清歌放下碗筷,擦了擦嘴,“别睡过了。”
“得嘞,您放心!”
雪衣应了一声,“明儿个奴婢保证把您准时从床上扣下来!”
楚清歌站起身,看着桌上的空盘。
今晚这月亮,有些红得渗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