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信宫里的地龙烧得有些旺,熏得人脑门上直冒细汗。
楚清歌手里提着一只描金的食盒,跨进殿门时,眼神轻飘飘地往殿角一扫。
那个位置正对着窗根,光线亮得刺眼。
采薇就站在那儿,手里拿着块白布,正细细地擦拭一只青釉赏瓶。因为抬着胳膊,右手腕上的袖口微微缩上去了一截,露出了那道暗红色的疤。
楚清歌只看了一眼,就把目光收了回来,没多做停留。
“臣女楚清歌,给太后娘娘请安。”
她屈膝行礼,动作挑不出一点毛病。
太后穿着身宽松的吉服,正靠在软榻上听一个小宫女念经,见她来了,脸上堆起笑意。
“起来吧。今儿个怎么又过来了?哀家不是说了,那些虚礼免了。”
“太后厚爱,臣女惶恐。今日府上新做了一些桂花糕,臣女想着太后或许会尝个鲜,便自作主张带了一些来。”
楚清歌示意雪衣把食盒呈上去,“若是合口味,往后臣女再让人送些来。”
太后笑着点了点头,示意身边的嬷嬷接过来。
“你有心了。这桂花糕听着倒是个雅物。”
太后看了一眼那食盒,眼神流转,落在了殿角的采薇身上。
“采薇,还愣着干什么?没听见楚小姐来了,还不快倒茶?”
那个正擦瓶子的宫女身子一僵,赶紧放下手里的活计,低着头走了过来。
“奴婢失礼,这就去。”
楚清歌看着采薇走过来。
她走得极轻,脚底下几乎没什么声音,像只猫似的。
“你是太后身边新来的?”
楚清歌故作不知地问道,语气里带着点好奇,“以前怎么没在宫里见过你这号人物?”
太后听了这话,眉梢动了一下,随后轻笑了一声。
“她啊,不是新来的。她是哀家身边的老人了,在哀家跟前伺候了有些年头,只是以前一直都在内殿,你见不着也是应当的。”
太后说着,挥了挥手,“行了,别在那杵着了,采薇,去给楚小姐倒杯热茶来。”
“是。”
采薇应了一声,走到桌边,提起茶壶。
楚清歌坐在下首,眼角余光一直盯着她的手。
倒茶是个细致活,水要七分满,壶嘴不能对着人。采薇的手很稳,没抖一下,茶水乖乖地流进杯子里。
显然是练过的。
楚清歌伸手去接茶杯。
就在指尖触碰到杯壁的那一瞬间,她手腕一转,指尖“不经意”地擦过了采薇的手背。
“嘶——”
采薇像被电击了一样,手猛地往回一缩,那茶壶差点没给撞翻了。
“哗啦”一声。
茶水晃出来几滴,落在桌面上。
“奴婢失礼!奴婢该死!”
采薇的脸色瞬间白了,噗通一声跪在地上,头磕得生响,“奴婢手滑了,惊扰了郡主,请太后娘娘责罚!”
这一连串的反应,快得让人来不及思考。
楚清歌手里捏着那杯茶,神色未变。
太后显然也没想到采薇会这么失态,眉头皱了起来,正要开口训斥。
楚清歌却先一步笑了。
“哎呀,姑姑别怕。”
她放下茶杯,一脸温和地开口,“是我接得太急了。这天冷,姑姑的手冰凉冰凉的,想必是在风口擦那瓶子冻着了吧?”
她转头看向太后,“太后娘娘,这大冷天的,让姑姑们擦那些个冷瓷器,确实是个苦差事。臣女看着都心疼。”
太后听她这么一说,神色缓了缓,看了楚清歌一眼,似乎对这个“懂事”的义女多了几分满意。
“还是你心善。行了,采薇,起来吧。今儿个有外客,别在这丢人现眼的。”
“是,太后娘娘。”
采薇从地上爬起来,头垂得低低的,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冷汗。
楚清歌看着她退回去的样子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
那不是简单的缩手。
那是惊跳。
就像是被打怕了的狗,谁伸手碰一下,它都会下意识地护住自己,生怕下一巴掌就落在脸上。
“太后娘娘,臣女今日还有事,就不多留了。”
楚清歌站起身,理了理裙摆,“改日再来给太后请安。”
“嗯,去吧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显然有些乏了。
楚清歌行了一礼,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殿门口时,她脚步微微一顿,像是想起了什么,回过头看了一眼。
采薇还站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那块擦瓶子的白布,嘴唇紧紧抿着。
见楚清歌回头看过来,采薇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。
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在颤抖。
但最终,她只是把头低得更深了。
楚清歌收回目光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没再说什么,径直走出了长信宫。
……
马车里。
楚清歌靠在软垫上,手里捏着萧绝给的那块玉佩。
“小姐,您刚才干嘛帮那宫女说话?”
雪衣一边给她递暖炉,一边好奇地问,“那宫女刚才那一惊一乍的,我看太后脸都黑了。”
“那是为了让她欠我个人情。”
楚清歌手指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,“还有,你刚才看见她那个缩手的动作没?”
“看见了啊,跟被雷劈了似的。”
雪衣比划了一下,“那叫一个快。”
“那是被人打出毛病来了。”
楚清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,声音沉了几分,“我以前在毒书上看过,凡是皮肉受过反复酷刑的人,神经都会比常人敏感。一有人碰,就会下意识地躲。”
她低头看着那块玉佩。
“采薇这姑姑,怕是没少挨打。”
“啊?太后那么慈祥的人,还打人?”
雪衣咋舌,“这宫里的人心,真比那煤渣还黑。”
楚清歌没说话。
慈祥?
那才是最狠的。
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打成这副惊弓之鸟的模样,还能在人前端着一副菩萨面孔,这才是真的可怕。
马车一路晃回了摄政王府。
刚进秋水院,楚清歌就看见萧绝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,手里拿着卷书,旁边还放着一壶茶。
见她回来,萧绝放下书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食盒——空的。
“送完了?”
“送完了。”
楚清歌走过去,在他对面坐下,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,“茶也喝了,戏也看了。”
萧绝抬眼看她:“看出什么了?”
“采薇怕被人碰。”
楚清歌手按在桌面上,声音很轻,“她被人打过。而且是经常打。”
萧绝眉头动了动: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摸过毒。”
楚清歌看着自己的手,“凡是皮肉受过反复酷刑的人,神经都会比常人敏感。刚才我不小心碰了她的手背,她整个人都弹起来了。那不是恭敬,那是怕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萧绝。
“采薇不仅是被人抓过手腕,她这双手,怕是没少受罪。”
萧绝听着她的话,眼神有些沉。
“怕疼,就说明还有求生欲。”
萧绝拿起桌上的茶壶,倒了一杯推给她,“若是真的死心塌地跟着太后,她早就麻木了。既然怕,那就好办。”
楚清歌接过茶杯,没喝,只是捧在手心里暖着。
“她今天想跟我说什么。”
她忽然开口,“临走的时候,她嘴唇动了一下。”
萧绝动作一顿:“说什么?”
“没说出来。”
楚清歌摇摇头,“但她那个眼神,是想开口的。只是……她不敢。”
她捧着茶杯,指尖用力扣着杯壁。
“萧绝,采薇现在就是个活靶子。她知道得太多,又不敢说。太后留着她,就是为了随时能灭口。”
“所以我们要在她被灭口之前,把她撬开。”
萧绝把那块玉佩拿起来,在手里转了一圈,“这玉佩,你给她了?”
“没。”
楚清歌摇头,“没找到机会。太后盯着呢,我怕露了馅。”
“不急。”
萧绝把玉佩扔回给她,“留着下次。既然她有了松动的心思,这鱼,早晚会上钩。”
他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,“今儿个累了一天,早点歇着。明日大皇子那边还有动静,你做好准备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:“什么动静?”
“他要来王府找我要人。”
萧绝冷笑了一声,“说是想念他那未过门的侧妃了。”
楚清歌听了,神色淡然。
“让他来。”
她把茶杯放下,眼底一片冷色,“正好,我也想看看,这位大皇子到底长了几个胆子。”
萧绝看了她一眼,转身往外走。
“行了,别在风口坐着。别回头还没等到大皇子来,你自己先冻死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的背影,突然开口:“萧绝。”
萧绝停下脚步,没回头:“怎么?”
“这案子查完了,我请你喝酒。”
萧绝背对着她,摆了摆手。
“记着吧。少兑水。”
说完,他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门。
楚清歌看着那扇被风带上的月亮门,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。
茶水已经凉了。
她把茶水泼在那棵桂花树的根上,提起空食盒往屋里走。
“雪衣。”
“哎,小姐。”
“明早把那件红衣裳找出来。”
楚清歌手搭在门框上,声音凉凉的,“既然大皇子要来,咱们就得穿得喜庆点,让他看着……也添堵。”
雪衣一愣,随即乐了:“得嘞!奴婢这就去给您熨!”
楚清歌进了屋,把那本记录线索的手札压在枕头底下。
这一夜,宫里的风,总算是吹到王府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