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叩、叩。”
两声轻响，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楚清歌刚躺下不久，脑子里还在过着采薇那张惊慌失措的脸，听见这动静，她猛地睁开眼，手习惯性地摸向枕下的发簪。
“谁？”
“我。”
门外传来萧绝的声音，听着有些沉，像是压着嗓子。
楚清歌一愣，这大半夜的，他不睡觉跑来敲她门做什么？难道宫里出事了？
她赶紧披了件外衣，趿拉着鞋走过去，一把拉开房门。
门一开，一股子夜里的寒气扑面而来。萧绝就站在廊下，手里捏着一卷泛黄的纸卷，那纸看着有些年头了，边角都磨起了毛。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楚清歌扫了一眼他手里的东西，“大皇子来了？”
“不是大皇子。”
萧绝摇摇头，把手里那卷东西递了过来，“是采薇。”
他没进门，就站在风口上，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明天早饭吃什么。
“查到了。这采薇入宫之前，根本不是什么良家女。她在镇北侯府当过差。”
楚清歌手刚碰到那卷纸，听见这话，整个人就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“你说什么？”
她猛地抬头看向他，眼睛瞪大了几分，“侯府？”
“嗯。”
萧绝把纸卷塞进她手里，“你母亲身边的三等丫鬟。这是宫中登记采薇入宫前的底档，原本那一栏被人用墨涂掉了，但我去翰林院找了一份备份档，才看到这几个字。”
楚清歌手指一紧，捏着那卷纸，指尖有些发白。
她借着廊下的灯笼光，飞快地展开那卷旧档。
纸张很脆，一抖都能听见响声。
借着昏黄的光线，楚清歌一眼就看见了中间那一栏。
“原籍出身”那一栏，被人用浓墨重重地涂了一道黑杠。那墨迹已经干透了，透着一股子掩盖不住的狠劲。
但那涂改的人显然做得不够细致。
或许是时间太紧，或许是觉得没人会来翻这些陈年烂谷子，那墨迹涂得不够厚。
楚清歌把纸卷凑近了些，侧着光。
那黑墨的边缘，隐隐约约透出几个字的轮廓。
笔锋虽然模糊了，但依稀能辨认出那四个字——“镇北侯府”。
那一瞬间，楚清歌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捶了一拳，闷得生疼。
“她……”
楚清歌声音有些哑，“她是我母亲身边的人？”
这怎么可能？
她努力在记忆里搜寻。采薇这个名字，太普通了，侯府里的丫鬟换了一茬又一茬，她不可能每个人都记得。
但三等丫鬟……
那是离母亲最近的一层人。
“我查了时间线。”
萧绝看着她低垂的眉眼，声音沉了几分，“你母亲去世的那天，这采薇刚好轮休不在府里。等到你母亲下葬不到一个月，她的名字就出现在了入宫名录上。”
“一个月。”
萧绝冷笑了一声，“镇北侯府还没散，这丫头就被送进了太后的长信宫。这速度，就是请托关系也得走个半年一年的，她却快得像是在走自家后花园。”
楚清歌捏着那张纸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哪里是什么运气好。
分明是早就安排好的。
母亲刚死，身边的人就被清理得干干净净。有的被卖了，有的被打发了，而这个采薇，却一步登天进了宫，还进了太后宫里当差。
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局。
“所以……”
楚清歌抬起头，看着萧绝，“你是说，她入宫是被安排的？是太后？还是……”
她没说下去，但两人心里都清楚。
能把侯府的丫鬟弄进太后的宫里，这中间要过的关卡、要用的银子，绝不是一个小小的三等丫鬟能办到的。
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。
“这事儿不可能是巧合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，“你母亲身边的人，在你母亲死后立刻被调进太后宫中，还被特意抹去了出身记录。这说明什么？”
楚清歌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卷旧档合上，声音冷得像冰：
“说明她知道些什么。”
“说明她是个活口。”
萧绝接过了话头，“有人不想让她留在侯府，又不想让她死，就把她藏进了这天下最森严的地方——皇宫。”
楚清歌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前世母亲去世得突然，她伤心过度，根本没心思去查身边的人。后来父亲又迅速掌权，把母亲的院子封了，那些旧人更是四散飘零。
她一直以为母亲是病逝的，或者是因为侯府的冷落。
却没想到，原来那个案子的线头，早就埋在了这里。
“她可能知道我母亲是怎么死的。”
楚清歌低声说道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她甚至……可能就在现场。”
萧绝看着她：“但她不敢说。”
楚清歌手按在那卷旧档上，用力得有些发白。
“太后把她攥在手心里，用恩宠吊着她的命，又用恐惧压着她的嘴。她要是敢乱说一个字，估计死得比谁都快。”
萧绝点了点头：“不错。这就是为什么她看到你会怕，听到你提起侯府会抖。她不是怕你，是怕这背后的那张网。”
夜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落叶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楚清歌站在风口，身上那件单薄的外衣被吹得鼓了起来。
她没觉得冷，只觉得心里那团火烧得越来越旺。
“王爷。”
她突然开口，看着萧绝，“谢谢你把这卷旧档拿来。”
萧绝看着她那双在夜色里亮得惊人的眼睛，摇了摇头：“谢就不必了。这档也是顺手翻出来的。我本来就想查太后宫里到底养了些什么鬼东西。”
他伸手，指了指楚清歌手里的卷宗。
“这东西你留着。明日……”
萧绝顿了顿，“明日你若是还想进宫，记得别把这东西露出来。这玩意儿只能做咱们心里的底，不能做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楚清歌点点头，“在太后眼皮子底下，证据这种东西，有时候比命还烫手。”
她抬起头，看着萧绝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神情有些冷硬。
“既然她是唯一的活口，那我就不能让她继续装哑巴。”
萧绝看着她：“你想怎么做？”
“既然她怕，那就让她怕个够。”
楚清歌手摩挲着那卷旧档粗糙的边缘，“只有让她知道，留在太后身边比开口更危险，她才会把实话吐出来。”
萧绝听她这么说，眉梢动了一下。
“好思路。”
他转身，背对着楚清歌，摆了摆手，“那明日你就去给她送这份‘大礼’。我倒要看看，这宫里的金枝玉叶，骨头到底有多硬。”
说完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秋水院，没再回头。
楚清歌站在门口，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。
屋里，雪衣听到动静，披着衣服跑了出来：“小姐？刚才那是王爷？出什么事了？”
楚清歌没回头，只是把那卷旧档紧紧攥在手里，转身进了屋。
“没事。”
她把旧档压在枕头底下，那动作像是在压一块千斤重的石头。
“去睡吧。”
她轻声说，“明早叫我起来。我要去给太后娘娘谢恩。”
雪衣挠了挠头：“啊？您不是今儿个才去过吗？怎么明儿个还去？”
楚清歌躺在床上，拉过被子盖住脸，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。
“去。这次我要送份大礼。”
雪衣一脸懵逼，但也只能缩回去：“得嘞，那奴婢去睡了。”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。
楚清歌闭着眼，脑子里全是那道涂掉的黑杠。
采薇。
原来是你。
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。
“既然你以前是我母亲的人……”
楚清歌攥紧了被角，嘴边勾起一抹冷笑。
“那你这条命，也该是我母亲给的。”
窗外，那棵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刮落了一片，正好落在窗台上，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“嗒”。
楚清歌翻了个身，把那卷旧档压得更紧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