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要单独见采薇。”
楚清歌把那碗刚熬好的药膳端下灶,隔着袅袅升起的热气,她的眼神比这药汤还要浓黑,“不是以摄政王府义女的身份——是以侯府大小姐的身份。”
萧绝正坐在旁边的小杌子上,手里转着那枚玉扳指,闻言动作一顿,眉心立刻皱了起来。
“太后宫里那是些什么地界?那是龙潭虎穴。别说是你,就是我府里的暗卫进去,都得把皮绷紧了。”
他看着楚清歌,“你想单枪匹马去闯?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
楚清歌拿过一块帕子擦了擦手边的药渍,“采薇那性子,被吓破胆了。若是摄政王府的义女去找她,那是‘权势压人’,她只会觉得我要灭口。只有旧主的面孔,才能让她稍微动点心思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萧绝。
“你陪在暗处。给我一炷香的时间。若是成了,这线索就通了;若是不成,你再想办法。”
萧绝盯着她看了半晌,似乎在权衡这其中的风险。
“行。”
他最后松了口,语气还是有些硬,“暗卫会守在殿外。如果时间超过一炷香,或者有什么不对劲的动静,我会直接让人冲进去。”
“不用冲。”
楚清歌把那罐药膳盖好,“我还指望把这药膳安安稳稳地送到太后嘴边呢。到时候动静太大,把老太太吓着了,这笔账还得算我头上。”
萧绝冷哼一声:“你还有心思开玩笑?看来是嫌这宫不够深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楚清歌再次递了牌子进宫。
这次的名义很正——“给太后送药膳”。
侯府虽然冷落她,但“镇北侯夫人教女有方、精通药理”这名声在外头还是挂着的。太后年纪大了,身子骨总是有些这样那样的小毛病,对于这种温和滋补的汤水,向来是来者不拒。
长信宫的小厨房里,楚清歌亲自守着火候。
这地方不大,但收拾得极为干净。铜锅里“咕嘟咕嘟”冒着泡,一股子当归和红枣混合的甜香慢慢散开。
“郡主,火候差不多了。”
带路的小太监在外头催了一声,“太后娘娘刚才醒了,正等着呢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应了一声,伸手去揭盖子。
就在这时,门帘被掀开,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了进来。
“奴婢送些新鲜的山药来。”
是个有些熟悉的声音。
楚清歌没回头,手里的汤勺轻轻搅动着锅底,眼睛微微眯了一下。
来了。
采薇。
采薇提着个竹篮子,低着头走进来,显然没料到这小厨房里还有外人。她把篮子放在案板上,正要退出去,眼神无意间扫过灶台前那个背影。
那一瞬间,她的脚步顿住了。
楚清歌转过身。
她手里拿着汤勺,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采薇脸上,然后慢悠悠地滑到她提着篮子的右手上。
“采薇姑姑。”
楚清歌的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,“这山药看着不错。你以前在侯府当差时,见过这味药材吗?”
“侯府”两个字一出。
采薇的身子猛地一颤,就像是被谁踩了尾巴一样。她手里的篮子“吱呀”一声歪了一下,几根山药滚落在案板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她抬起头,死死地盯着楚清歌,嘴唇微微张开,脸色煞白。
“小姐……”
她的嗓音发抖,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,“您是侯府的……”
楚清歌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摄政王府义女那种高高在上的冷傲,反倒透着股旧日时光里的沉静。
“我是楚清歌。”
她往前走了一步,距离采薇只有一步之遥,“我母亲当年待你,应该不薄吧?”
采薇的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那双总是低垂顺从的眼睛里,此刻蓄满了惊恐和某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酸楚。她的嘴唇哆嗦着,像是想说什么,又像是不敢说。
她看了看门外,又看了看楚清歌,手指死死抠着衣角。
楚清歌知道她在怕什么。
这小厨房外头,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和耳朵。
“我知道你难。”
楚清歌没逼她,只是把声音放得更轻了些,“母亲走的时候,有些话没来得及交代。你是她身边的人,若是还能念着点旧情……”
她话没说完,采薇突然动了。
她没说话,甚至不敢看楚清歌的眼睛。
她只是迅速地转身,从那篮山药的最底下,摸出一个小小的东西。
借着身形的遮挡,她的动作快得像是在偷东西。
“啪。”
那个东西被塞进了楚清歌手边的食盒夹层里。
那是一小片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。灰白色的,看着像是宫女做活剩下的边角料。
做完这一切,采薇退后一步,躬身行了个礼。
“郡主折煞奴婢了。奴婢不敢当。”
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顺,只是尾音还有些颤抖,“太后娘娘等着用药,奴婢就不打扰了。”
说完,她甚至没敢再看楚清歌一眼,提起裙摆,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。
那背影,走得慌乱至极,像是在逃命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晃动的门帘。
她没去动那个食盒夹层。
这宫里处处是眼线,此刻若是拿出来看,那就是给采薇找死。
“行了。”
楚清歌深吸一口气,把那一锅药膳倒进瓷罐里,盖上盖子,“这药膳熬得差不多了,该去尽孝心了。”
……
出了长信宫,楚清歌把药膳送到了太后床前,又听着太后絮叨了几句“是个好孩子”之类的话,这才告了退。
一路上,她都没回头,也没去摸袖子里的东西。
直到坐上了回王府的马车,车轮子滚过宫道上那块青石板,发出“咯噔”一声响。
楚清歌才把手伸进食盒的夹层。
指尖触到了那片粗布。
那布料粗糙,甚至有些扎手,显然是最劣等的那种。
楚清歌把它捏在手里,借着车窗透进来的那一缕光,慢慢展开。
布片展开后,只有指甲盖那么大,上面没有字,也没有画任何图案。
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味道。
不是药味,也不是花香。
是一股子……混着铁锈味的腥气。
楚清歌眉头皱了起来。
她把这布片凑近了些,仔细辨认着那上面的纹路。
这布,是用旧衣裳撕下来的。边缘是毛边的,显然是被人仓促撕扯下来的。
而在布片的正中央,有一个细小的、暗红色的点。
像是血迹。
但这血迹已经干透了,渗进了布纤维里,变成了暗褐色。
“这是……”
楚清歌捏着那片布,脑子里飞快地转着。
采薇不敢说话,也不敢写字。
但她给了这么一片带着血腥味的布。
这是什么意思?
楚清歌把那片布重新叠好,塞进贴身的荷包里。
“采薇啊采薇……”
她低声念叨了一句,嘴角冷冷地撇了一下,“看来这宫里的日子,确实让你不好过。”
正想着,马车突然停了。
“郡主,到了。”
外头传来车夫的声音,“王府门口有人等着,说是王爷请您直接去书房。”
楚清歌手指在荷包上按了一下。
“知道了。”
她掀开车帘,跳下马车。
萧绝正站在二门里,身上还穿着朝服,显然是刚回来没多大一会儿。
“怎么样?”
萧绝看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食盒上,“东西拿到了?”
“拿到了。”
楚清歌把食盒递给旁边的仆人,走上前,从荷包里摸出那片叠好的粗布,递到他眼皮子底下。
“没字,没话。就一片破布,带着点血腥味。”
萧绝伸手接过去,在那片布上扫了一眼,神色瞬间冷了下来。
他捻了捻那布料,又闻了闻那上面的味道,眉头锁得更紧了。
“这是死人身上的布。”
萧绝说,声音阴沉得可怕,“这味道……是尸油混着铁锈。”
楚清歌心头猛地一跳。
“死人?”
萧绝把那片布攥在手心里,抬头看向宫门的方向,目光像是两把刀子。
“她这是在告诉你,那宫里有个死人。而且这个死人,和她手上的疤有关。”
他说完,看了一眼楚清歌。
“看来这回,咱们是踩着雷了。”
楚清歌看着他手里的那片布,冷笑了一声。
“踩着雷?”
她伸手把那片布拿回来,重新塞回荷包里,“踩着雷才好。不炸开这摊浑水,怎么捞得到底下的鱼?”
说完,她抬脚往里走。
“我去换身衣裳。萧绝,你那暗卫别撤了。今晚……恐怕不会太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