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出去吧。”
楚清歌刚进秋水院,就把正要上来伺候的雪衣和其他几个小丫鬟都拦在了门外,“我想一个人待会儿,晚饭也不必送了,谁也别来打扰。”
雪衣看着自家小姐脸色有些沉,虽然心里犯嘀咕,但也知道这几天查的事不是小事,便没敢多嘴。
“得嘞,那奴婢就在外院候着,您有事儿就喊一声。”
雪衣应了一声,带上房门退了出去。
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楚清歌走到桌边,把灯芯挑亮了些。
橘黄色的灯光在屋子里晕开,把那些影影绰绰的暗角都照亮了。她从怀里摸出那片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,放在桌面上。
那布片只有指甲盖大小,灰扑扑的,边缘毛糙,显然是从哪件旧衣裳的内衬上仓促撕下来的。
那股子混着铁锈的腥气还在,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鼻。
楚清歌坐下来,屏住呼吸,用两根手指轻轻把那片布展平。
布料粗糙,纹理稀疏,上面却有着极其不协调的针脚。
那是用极细的丝线绣上去的。
因为布太小,字也被压得极扁,如果不仔细看,只会以为是一些杂乱的线头。
楚清歌凑近了灯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布。
第一针起头很重,线勒得很紧。
那是“太”字。
第二针有些歪,显然是手抖了。
那是“后”字。
第三个字是个“毒”。
这三个字绣得极隐秘,如果不把布展平了对着光看,根本看不出是个字。
但最让楚清歌心惊的,是那个“毒”字最后一笔。
那一针没有收尾,线头断了,留了个小小的毛糙的尾巴。
针脚断线。
楚清歌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画面。
深夜,长信宫偏殿的角落里。
采薇缩在黑暗中,手里捏着这半片布和一根从衣裳上拆下来的针。她不敢点灯,只能凭着感觉一针一针地扎下去。
手抖,心慌,怕被人发现。
最后一针的时候,或许是因为想到了什么恐惧的事,或许是因为外头有了动静,她手一抖,线断了。
她不敢再补,只能把布匆匆撕下来,藏好。
“太后。毒。”
楚清歌把这三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。
字很短,却像三根钉子一样扎进她心里。
母亲是中毒死的。
而毒,和太后有关。
这就是采薇给她的答案。
但楚清歌没有立刻动。她的目光落在“太后”和“毒”中间的那个点上。
那不是个字,那是个句点。
一个小小的、用针尖反复扎出来的圆洞。
采薇是个在宫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,她做事不会留手尾。如果她确定是太后下毒,她会绣“太后毒杀”,或者直接绣个“杀”字。
但她只绣了“毒”,中间还加了个句点。
这代表什么?
代表停顿。
代表犹豫。
她在暗示楚清歌:太后和毒有关,但这其中的关联,她采薇也不敢确定,或者说,她不敢全说出来。
她只是把这根线头递到了楚清歌手里,剩下的路,得楚清歌自己走。
“太后……”
楚清歌低声念了一遍这两个字,手指在那个断了的针脚上摸了一下。
指尖传来粗粝的触感。
这是母亲死前唯一的线索,也是采薇冒着死罪留下的东西。
楚清歌手伸进怀里,摸出母亲留下的那本旧手札。
她翻开手札,把那片碎布小心翼翼地夹在中间那一页,合上,压平。
做完这些,她把那本手札重新锁进了那个樟木箱子底下的暗格里。
一切做得无声无息,就像她只是收起了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。
但楚清歌知道,这箱子里锁着的,是一条人命。
她站起身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院子里有风。
那棵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晃着,叶子摩擦的声音在夜里听着有些像低语。
楚清歌走到树下,盘腿坐在那把小竹椅上。
月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她身上,斑斑驳驳的。
她没动,就那么静静地坐着,抬头看着那棵树。
以前在侯府,母亲院子里也有这样一棵树。
那时候母亲总喜欢坐在树下做针线,她在旁边玩。母亲常说,桂花是干净花,开得不争不抢,香得却远。
可惜,那样干净的人,最后却死在了一个“毒”字上。
院门口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楚清歌没回头,但她知道是谁。
那脚步声停在了月亮门那儿,没有进来。
隔着那道门和几丈远的院子,那人就那么站着,没说话,也没让人通报。
楚清歌知道他在看这边。
但他没进来。
他在学“不打扰”。
以前萧绝不是这样的人。他是个能把天都捅个窟窿的性子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从来没顾忌过别人的感受。
可现在,他却学会了站在门外,看一眼就走。
脚步声在门口响了一会儿,然后渐渐远去了。
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。
楚清歌收回视线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神色有些淡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那棵桂花树。
树影婆娑,像个沉默的守墓人。
楚清歌手扶着竹椅的扶手,手指用力扣住竹条。
“娘……”
她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了这院子里的什么东西。
“我会查清楚的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,眼眶有些热,但眼底却是一片冷硬。
“不管那是太后,还是谁。”
楚清歌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子桂花的香气混着夜里的凉气,一直钻进肺腑里。
“只要欠了您的,我都得让他们吐出来。”
风吹过树梢。
树梢上挂着的那个风铃,被人忘了收进来,此时突然被风撞了一下。
“叮——”
清脆的一声,在寂静的夜里荡开,像是谁在暗处应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