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绝站在秋水院的门口,手里把玩着那枚玉扳指,看着楚清歌走出来。
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裙,那颜色素净,在灯下泛着点柔光,头上也没戴那些金啊银啊的,就簪了一根白玉簪子。整个人看着清清爽爽,既不失了摄政王府义女的身份,又没抢了太后寿宴的风头。
萧绝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,点了点头:“行,没给我丢人。”
“王爷谬赞了。”
楚清歌笑了笑,伸手理了理袖口,“若是今儿个那大皇子再来找茬,您可得顶住。”
“放心。”
萧绝转身往外走,“有我在,没人敢把你怎么样。”
两人上了马车。
车厢里宽敞,两人面对面坐着,中间隔着张小几。外头的喧闹声被车帘隔绝在外,只有车轮碾过石板路的“咕噜”声。
萧绝闭着眼养神,楚清歌也没找话聊。
这气氛不尴尬,甚至可以说有点默契。就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久了的老夫老妻,谁也不用刻意去讨好谁。
到了宫门口,马车停稳。
萧绝先下了车,然后站在车辕旁,伸了一只手进来。
楚清歌看着那只手,愣了一下,随即把手搭了上去,借着力道跳下了车。
“谢了。”
她低声说了一句。
萧绝没说话,只是松开手,顺手把她的袖子扯平整了些。
“走吧。这群老狐狸都在看着呢。”
……
寿宴设在保和殿。
满朝文武携家眷齐聚,那场面乌压压的一片人头。
楚清歌跟在萧绝身后半步的位置,走进了殿门。
刚一落座,她那眼神就不动声色地往对面扫了一圈。
这一扫,正好对上了一双眼睛。
林若雪。
这位宰相府的千金,今儿个穿得那是花枝招展,一身绯红色的罗裙,头上插满了珠翠。她正端着酒杯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楚清歌,嘴角还挂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。
两人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。
林若雪举了举手里的杯子,算是打了个招呼,那眼神里透着股子“你还能翻身?”的挑衅。
楚清歌连眼皮都没抬,直接把视线移开了,像是根本没看见这个人。
无视,就是对这种人最大的蔑视。
“太后娘娘驾到——”
随着太监一声尖细的嗓音,殿内众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,跪了一地。
“恭祝太后娘娘千秋金安,福寿绵长。”
太后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吉服,脸上挂着那副慈眉善目的笑,受了众人的礼,然后让大家落座。
酒过三巡,殿里的气氛热闹起来。
大皇子端着酒杯站了起来。
他今儿个穿一身紫金蟒袍,看着倒是人模狗样的,只是那眼神在萧绝这桌上转悠的时候,透着股子阴沉。
“太后娘娘今日寿诞,儿臣祝太后娘娘福如东海。”
大皇子说完,举杯喝了一口,然后眼神一转,落在了楚清歌身上。
“说起来,今儿个这儿还有位贵人。”
大皇子笑了笑,声音不大,但周围几桌都能听见,“听说楚小姐如今是摄政王府的义女了?啧,这身份一换,那是真的尊贵了不少啊。以前在侯府,咱们怕是想请都请不来呢。”
这话里话外,全是酸楚清歌“攀高枝”的意思。
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。
林若雪那边适时发出了一声轻笑,手里的扇子摇了摇,那是看好戏的架势。
楚清歌捏着茶杯的手没动,脸上连个表情都没有变。
她还没开口,萧绝先动了。
萧绝手里把玩着酒杯,连头都没抬,语气懒洋洋的:
“大殿下这话说的,义女也是女。既然是我的义女,那就是摄政王府的人。”
他抬起眼皮,淡淡地看了大皇子一眼。
“大殿下若是想敬酒,冲臣来就行。她一个晚辈,受不起您这尊贵的礼。若是喝坏了身子,臣可是会心疼的。”
这话一出,殿内几个懂眼色的都低下了头。
这哪是心疼?
这是赤裸裸的护犊子。
大皇子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,那杯子举在半空,放也不是,喝也不是。
“是……是本殿失言了。”
他咬着牙挤出一句话,“王爷真是……好雅量。”
“得嘞,大殿下坐吧。”
萧绝根本不接他的话茬,直接招手让小厮添酒,“这菜刚上,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大皇子被这一软钉子顶回来,气得脸都绿了,只能干笑两声坐了回去。
林若雪见状,放下了手里的扇子,温温柔婉地开口了。
“楚姐姐如今有王爷护着,真是好福气。”
她声音软糯,听着挺顺耳,但那“护着”两个字,咬得特别重,带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劲儿。
这是在影射楚清歌是萧绝养的“外室”,哪怕有个义女的名头,也是不清不楚的。
周围人眼神又飘了过来。
楚清歌听完,连眉都没皱一下。
她端起面前的茶杯,对着林若雪遥遥一举,嘴角扬起一个客气的弧度。
“林小姐说笑了。福气这东西,是自己修的,不是别人给的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平稳,不高不低,正好让周围人听见。
“林小姐有宰相府撑腰,这也是好福气。咱们各修各的,谁也不用羡慕谁。”
这一句话,直接把林若雪那句“护着”给堵了回去,还顺带把林若雪那种“我是正牌,你是野路子”的优越感给踩在了脚底下。
什么撑腰?你家那是靠爹,我这也是靠我自己修来的。
林若雪脸上的笑差点没崩住,手里的帕子都要被绞烂了。
“姐姐说得对……”
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妹妹受教了。”
楚清歌放下茶杯,不再看她。
这种场面上的口舌之争,她前世见得多了。林若雪这点道行,还差得远。
……
寿宴过半,楚清歌觉得有些气闷。
这殿里人太多,脂粉味混着酒味,熏得人脑仁疼。
“我去更衣。”
她侧身对萧绝低声说了一句。
萧绝点了点头:“别走远了。让雪衣跟着。”
“不用,我就去偏殿透口气,就在后头。”
楚清歌摆摆手,起身离席。
她出了大殿,沿着长廊往后头走。这会子大家都还在前头喝酒听戏,后头静悄悄的,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楚清歌走得不快,脑子里还在过着刚才萧绝和大皇子那一遭。
就在她走到一处拐角的阴影里时,那个一直跟在她心里的念头还没落定,旁边突然闪出一个人影。
那动作快得吓人。
楚清歌心头一跳,下意识地就要往后退,手已经摸向了袖子里的防身簪子。
“是我。”
一个极低的声音。
楚清歌定睛一看。
采薇。
她穿一身不起眼的灰布宫女衣裳,手里拿着个拂尘,显然是假装在打扫长廊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
楚清歌压低了声音。
采薇没说话,她脸色煞白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。她左右看了一眼,确定没人,突然伸出手,飞快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。
“给郡主。”
她声音抖得厉害,手也是抖的。
趁着楚清歌伸手去接的空档,采薇把那纸条硬生生塞进了楚清歌的袖口里。
那指尖冰凉,全是冷汗,碰到楚清歌手腕的时候,激得楚清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“求您……”
采薇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,但眼神里满是绝望和哀求。
说完这一句,她连头都没敢抬,转身就钻进了旁边的花丛阴影里,像只受惊的老鼠,瞬间没了踪影。
楚清歌站在原地,袖子里那张纸条烫得吓人。
她没回头,也没拆开看。
这地方虽然偏僻,但保不齐就有巡逻的侍卫经过。
她深吸一口气,把那张纸条往袖子深处推了推,直到确信它不会掉出来。
然后,她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脸上又挂上了那副平淡的表情,转身往大殿走去。
刚走两步,迎面撞上个小太监。
“郡主,您在这儿呢。”
小太监弯着腰,“王爷让人来找您,说是要上寿面了,让您回去坐着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楚清歌点点头,“这就回去。”
她跟在小太监身后,步子迈得不紧不慢。
走到殿门口时,她借着扶门框的动作,手指在袖子里死死按住了那张纸条。
这采薇,胆子是真大。
在这种场合都要把东西送出来,说明这纸条上的东西,比她的命还重要。
楚清歌跨进大殿,一眼就看见萧绝正坐在桌后,手里转着酒杯,眼神淡淡地扫过来。
“去个更衣,去了这么久?”
萧绝看着她。
楚清歌走过去,在桌边坐下,把手里的帕子往桌上一放。
“路滑,走得慢了点。”
她说着,端起面前的酒杯,对着萧绝举了举。
“王爷,妾身敬您。”
萧绝听着这声“妾身”,眉梢动了一下,随后把酒杯端起来,跟她碰了一下。
“下回别一个人乱跑。”
他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宫里,不干净。”
楚清歌手捏着酒杯,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。
不干净?
是啊。
这宫里不仅不干净,还有人正拼命想把底下的脏东西掏出来给她看。
她把那杯酒仰头喝了下去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进胃里,烧得人心口发烫。
“谢王爷提点。”
楚清歌放下酒杯,目光落在对面林若雪那张看似笑意盈盈的脸上,心里却在想着袖子里那张带着冷汗的纸条。
今晚这寿宴,怕是还没完。
